高崔克与菲利克斯系列之《斯卡文屠夫》——斯卡文之爪(一)

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一个血腥的时代,一个恶魔与魔法的时代。这是一个战争与死亡的时代,一个世界终结的时代。然而,在战火与硝烟中,这也是一个英雄的时代,一个牺牲与勇气的时代。

在旧世界的中心坐落着帝国,这是最广袤、最强大的人类王国。帝国因它的工程师、魔法师、商人与士兵而闻名,在它的领土上到处都是巍峨的高山、奔流的大河、幽深的森林和宏伟的城市。在阿尔道夫的王座上端坐着皇帝卡尔·弗兰兹,他是帝国的建立者西格玛的神圣后裔,手中紧握着祖先的的魔法战锤。

然而这并非和平的时代,从巴托尼亚的骑士宫殿到冰雪覆盖的基斯里夫,旧世界的每一片土地上都回荡着战争的号角。在世界边缘山脉的山顶上,绿皮部落再次聚集,准备着下一次侵略。土匪和异教徒在南方边境亲王的领土上游荡,关于斯卡文鼠人的谣言在阴沟与沼泽中四处传播。而在北方的荒野中,混沌的仆从,被黑暗之神的力量腐化的恶魔和野兽人是整个世界永远的威胁。在这个战火弥漫的时代,帝国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英雄。

我宁可忘记那段偶遇尤里克之子后在冬天的森林里艰难跋涉的旅途(详见高崔克系列第一部《巨魔屠夫》)。一想起那个女孩,玛格达莱娜,因我们而遭受如此可怕的惩罚,我就感到十分痛苦,但我的同伴却毫不在意。怀着沉重的心情,我们再一次踏入森林并向北进发。

最终,我们来到了伟大的努恩城,一座优雅、高雅、富有和学识渊博的城市,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家族都跟这里有贸易往来。那时,艾曼纽女伯爵正处在她声望、权势与美貌的顶峰,她的城市也像烛火吸引飞蛾一样吸引着富商、贵族和名流。

当然了,在踏进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们和上述的任何一类人都不沾边。刚刚结束了长途旅行的我们又累又饿,而且身无分文,我们不得不从事最低下的工作来维持生计。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偶遇了一个魔鬼,它将会在未来给我们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我与高崔克的旅行,第三卷

                                                                                                        菲利克斯·耶格

“困在下水道里,狩猎哥布林,生活真***美好。”

菲利克斯发着牢骚,诅咒着他所知的每一个神灵。过去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应付糟糕环境的专家,而这就是他得到的奖励。在他头顶20英尺高的地方,努恩的市民们来来往往做着他们的合法生意。而他在这里,在黑暗中沿着狭窄的人行道爬行,只要脚滑一下就会跌进满是粪便和垃圾的恶臭污水里,他的背因为一直弯腰而疼得要命。事实上,自从他与巨魔屠夫高崔克结伴以来,他还从没有蹲得这么低过。

“别抱怨了,人崽子。这是份工作,不是吗?”高崔克高兴地说,丝毫不在意这些恶臭,这些狭窄的岩架,以及污水里那些被其他清洁工称作“炖肉”的粪便。

在无尽的砖瓦和沟渠迷宫中,屠夫就像回了家一样。发达的肌肉让高崔克远比菲利克斯更适应这项工作。矮人像猫一样稳稳地沿着岩架走着。他们担任下水道监察员才两个星期,但高崔克比那些服役十年的人还要熟练得多。毕竟,他是个矮人,他和他的同胞们一直生活在旧世界地下幽暗无光的地方。

能在黑暗中看清道路很有帮助,菲利克斯心想,这样他就无需借助这些灯笼忽明忽暗的亮光了。但这仍然无法解释他怎么能忍受这股恶心的臭味,菲利克斯甚至怀疑矮人的聚居地是不是也这么难闻(仇恨之书!仇恨之书!!!)。这下面的臭气实在太过难闻,他感觉自己要被熏晕了。

没了他的惯用武器,巨魔屠夫看起来很奇怪。菲利克斯曾经以为那把斧头是连在他的手上的,但现在那把巨大的陨铁战斧正被矮人背在背上,下水道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挥动战斧。菲利克斯曾劝他把战斧和他的附魔长剑一同放在看守的武器库中,但他失败了。即使冒着被战斧拖下水淹死的风险,屠夫也不愿意和他亲爱的传家宝分开。此时他左手拿着一把投斧,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军用镐。光是想一想他使用后者的场景,都让菲利克斯一阵颤栗,那就像一把大锤的边缘装了一个残忍的钩钉。借助矮人那恐怖的怪力,它毫无疑问能轻松地粉碎骨头和撕裂肌肉。

菲利克斯紧紧握住他的匕首,希望自己还带着那把圣殿骑士的附魔长剑。一想到也许会在黑暗中面对地精,他就希望自己还带着惯用的武器,也许高崔克选择随身携带他的战斧是正确的。

在提灯的昏暗光线中,他的清理工同伴们似乎也变成了不祥的影子。他们都没穿制服,而是把它们像阿拉比头巾一样围在头上,用垂下来的袖子掩住口鼻。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菲利克斯已经跟他们熟络到能蒙着面认出他们了。

瘦高的甘特用围巾挡住自己满是麻子的脸,他的脖子上到处都是火山一般的疖子。如果需要个广告来告诫人们不要在下水道里干20年,甘特绝对是最好的人选。光是想想他那张缺牙的嘴、糟糕的口气和更糟糕的笑话就让菲利克斯忍不住颤抖,但他从来不敢向他当面指出来——据说他已经因此杀了不止一个人了。

在他身后的是矮矮胖胖,猴子一样的鲁迪,他的胸膛和手臂几乎和高崔克的一样强壮。下班之后他总是会和巨魔屠夫在小酒馆里掰手腕。尽管使劲浑身力气也从来没有赢过,但他已经菲利克斯见过的最接近获胜的人了。

再然后是海夫和斯派德,甘特总是喜欢叫他们新人,因为他们才在下水道里干了7年。这对双胞胎兄弟住在一起,分享同一个女人,而且喜欢替对方把话说完。他们那灯笼型的下巴和鱼一样的眼睛总是让菲利克斯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有某种突变(印斯茅斯?!)。当然,他并不怀疑他们在面对面战斗中的致命,以及他们对彼此,还有他们共同的女人吉尔达的忠诚。他曾经亲眼目睹过他们用带钩的长刀对那个侮辱过吉尔达的皮条客做的可怕的事。

这些就是他和高崔克的工作伙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同事。这些扭曲堕落的人难以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最后只能来这里找个不会问问题的雇主。

菲利克斯有好几次想过去他父亲的公司里乞讨一点钱从而离开这个地方,他知道他们会给他钱的。他仍然是古斯塔夫·耶格——帝国最富有的商人之一——的儿子。但他也知道,那样的话他屈服的消息就会传回他的家里。他们会知道在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之后,他最终还是得摇着尾巴爬回去。他们会知道他终于打算来乞讨那些他曾经如此鄙视的钱。当然,在他冲出家门的时候,对金钱不屑一顾是很容易的,因为在那之前他从没尝过缺钱的滋味。他父亲解除他继承权的威胁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含着金钥匙出生,穷人对他来说是另一个物种:在街头巷尾拦住马车乞讨的可悲、病态的东西。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很多,经历了很多他原以为能轻易克服的磨难。

但也许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被逼成为一个下水道清洁工,努恩所有工作中最最底下的一种。但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其他人愿意雇佣两个像他们这样穷困潦倒的流浪汉。菲利克斯简直不敢想象穿着褴褛的裤子和打着补丁的披风寻找工作的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他以前可是个衣着考究的人。

现在他们需要钱,需要他们能找到的任何钱。他们没有从穿越边境亲王领的旅程中拿到任何报酬,他们找到了八峰山地下的宝藏,但把它们全都留给了仍在那里徘徊的主人的幽灵。他们要么找工作、要么偷盗、要么饿死——而他和巨魔屠夫都不愿舍弃尊严去偷窃或乞讨。所以他们就在帝国第二大城市的下水道里,在菲利克斯曾朝思暮想的学府地下的臭水沟里爬行,在艾曼纽女伯爵,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脚下的垃圾堆里游荡。

这太没天理了!他出生时到底得罪了哪路神明?菲利克斯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这里很安静,这里虽然很肮脏,但至少不危险。

“这里有踪迹!”他听到甘特大喊,“看来我们抓住了几只害虫,准备行动,伙计们!”

“好极了!”高崔克摩拳擦掌。

“该死!”菲利克斯骂道,即使是向他一样没经验的清洁工也能看出这些踪迹。

“斯卡文,”高崔克叫喊着吐了一大口痰到下水道的主管道里,在一片磷光的海藻上闪闪发光,“鼠人,混沌的造物。”

菲利克斯诅咒着,他才来了两个星期就要见到这些生活在地下的生物了。他都快要把甘特的那些故事当做在地下呆时间太长产生的幻觉而一笑置之了。

菲利克斯一直想知道城市之下是不是真的像甘特暗示的一样,有一个恐怖的地下世界。是不是真的有一群被遗弃的变种人在温暖的黑暗中寻求庇护,然后在夜里爬出来洗劫市场,寻找残羹剩饭?是不是真的有一些地窖,在那里被禁止的邪教举行可怕的仪式,并向这些毁灭性的力量提供人类祭品?真的会有长得像人的巨大老鼠,从幽暗的地底深处钻出来吗?看着脚下的这些足迹,菲利克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有可能了。

菲利克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回忆着高崔克曾对他讲过的关于斯卡文的故事,以及它们那横跨大陆的庞大隧道网络。这时,甘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吧,让我们跟上去。”长官说:“我们可没有一整天时间可以浪费。”

“从来没来过这儿。”海夫低声说,他的声音在长长的隧道中回荡。

“以后也不想再来。”斯派德补充道,揉了揉脸颊上蓝色的蜘蛛纹身。菲利克斯第一次和他们意见一致,即使以努恩下水道的标准衡量,这里也太破了。这些墙看上去已经倒塌、腐朽了。拱形支架上的小石像鬼由于时间的侵蚀变得模糊不清。水里的“炖肉”在不停冒泡,当泡沫破裂时,冒出一缕缕的水蒸气,空气闷热而令人作呕。

而且这儿还有别的什么——这个地方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压抑。菲利克斯脖子后面的头发刺痛起来,就像他有时感觉到附近有魔法暗流一样。

“看起来不安全。”鲁迪怀疑地看着穹顶,高崔克的脸像受到当面侮辱一样扭曲了。

“胡扯!”他说:“这些隧道是一千年前矮人修建的,这可是卡拉兹·阿里德(Khazalid)的工艺,它会在此屹立到时间的尽头!”

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用拳头猛击拱门。也许是运气不佳,但石像鬼却选择在这个时候从栖木上倒了下来。屠夫不得不跳到一边,以避免被它击中,并勉强躲过石像入水溅起的炖肉。

“当然了,”他补充道:“有一些工作是由人类工匠完成的,比如这个石像鬼——明显是人崽子的粗制滥造。”

除了菲利克斯,没有人敢笑。甘特抬头盯着天花板。灯放在他的脚边,照亮了他的脸,使他显得像恶魔一样阴森可怕。

“我们一定是在旧城区下面,”他伤感地说,菲利克斯看得出他在考虑宫殿区,一种奇怪的忧郁的表情改变了他那瘦骨嶙峋的面貌。菲利克斯不知道他是否在思考自己的生活和上面那些之间的区别,思索着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的荣耀和他永远不会拥有的机会。刹那间,他对那个人产生了某种同情。

“那上面一定有数不清的财富,”甘特说:“真希望我能爬上去拿到它们。唉,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继续吧。”

“那是什么?”高崔克突然说,众人都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什么’是什么?”海夫问道。

“‘什么’在哪?”斯派德补充道。

“我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在这边。”众人的视线跟着屠夫的手指,最后消失在幽暗的隧道里。

“你在胡思乱想。”鲁迪说。

“矮人从不胡思乱想。”

“长官,我们非得调查那里吗?”鲁迪嘟囔道:“我想回家了。”

甘特用右拳的指关节摩擦左眼,看起来像在集中精神。菲利克斯看得出来他在犹豫,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想尽快离开去小酒馆快活,但这是他的责任。万一宫殿下面出了什么问题,而且有人查出他在发现异常的时候没有采取行动,那他就得上绞架了。

“我们最好去看一看。”他最后说道,不去理睬其他清洁工的抱怨。

“不会花太长时间的,我敢打赌那里什么也没有。”

考虑到自己的运气,菲利克斯觉得还是不要打这个赌为好。

水从隧道的拱顶上滴下来,甘特关小了灯笼的缝隙,只留下若隐若现的微光。隧道前方传来说话的声音,现在即使是菲利克斯也能听见了。

一个声音是人类的,还有一些贵族口音。很难相信另一个声音来自人类,它音调很高、阴森而又尖锐。如果一只老鼠能像人一样开口说话,说不定听上去就是这样的。

甘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同伴们,他的脸因担忧而显得苍白。很明显,他不想再继续前进了。从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判断,他们也和他抱有相同的想法。天马上就要黑了,他们又累又害怕,而且前面明显是什么他们不想遭遇的东西。但是他们是下水道清洁工,他们唯一的美德就是敢于面对一些他人不敢面对的东西,他们对此有某种自豪感。

高崔克把他的投斧抛向空中。它向上旋转,斧刃反射出微弱的亮光。巨魔屠夫毫不费力地接住落下的斧头。斯派德抽出他的长刃刀,耸了耸肩,海夫露出野蛮的微笑,鲁迪低头看着他的短剑,点点头,甘特咧嘴一笑。巨魔屠夫看起来很高兴,和他在一起的是一群能理解他的疯子。

甘特轻轻地做了个手势,他们拖着脚向前走,小心翼翼地沿着滑溜溜的壁架行动。当他们拐弯时,他打开灯笼照亮他们的猎物。

“这是一点小心意,是留给你自己用的,”菲利克斯听到那个贵族口音的人说。他们两个都被突然出现的光亮吓呆了,像童话里的巨魔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修士一样的黑色长袍。他的脸很有贵族气息:瘦骨嶙峋、冷若冰霜。灯光照亮他的时候,他正把一样闪着诡异的光的东西递给另一个身影。

菲利克斯认出了那个东西,他曾在八峰山失落的矮人要塞里见过它,那是一小块球状的次元石。另一个身影很矮,而且不是人类。它有着灰色的皮毛和粉色的眼睛,长长的无毛尾巴让菲利克斯想起蠕虫。当那东西眯起眼睛望着灯光时,它的尾巴抽动起来。它把爪子伸进长而杂乱的长袍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它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没有刀刃的锈迹斑斑的锯齿刀片。

“斯卡文!”高崔克咆哮道:“准备去死!”

“蠢-蠢货!你说过你没有被跟踪!”那东西对男人咒骂道:“你说过没有人知道!”

“待在原地别动,不管你是谁!”甘特喊道,“你因涉嫌巫术,叛国罪和与动物的非自然解除被捕了!”

看到对方只有两个人,他的信心一下子恢复了,即使其中一个是个非自然的怪物。“海夫,斯派德,去把他们按住捆起来!”

这时,那个怪物突然把从衣服上摘下来的绿色球体扔了过来。

“去死-死!愚蠢的人类玩意儿!”

“屏住呼吸!”高崔克大喊道,同时用力把投斧扔了出去。

斯卡文的瓶子在半空中破碎,释放出一股不祥的绿色气体。高崔克一把把菲利克斯推到走廊上,然后又抓住鲁迪,把他也拉了过来。从毒气云中传来汩汩和哽咽的声音。菲利克斯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流泪。

随着灯笼熄灭,四周变得漆黑一片。这就像是被困在了噩梦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也不敢呼吸,他被困在地底下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四周还有一个装备着致命武器的非自然怪物。

菲利克斯感觉到了他手上光滑的石头。他摸索着,突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知道自己的手正悬在炖肉上面,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平衡。他停在原地不敢动弹,好像他会突然朝任何方向倒下,然后掉进污水里。他闭上眼睛以防止刺痛并且开始强迫自己移动,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肺感觉像要爆炸一样。肩胛骨之间的肉不停地蠕动着。

他感觉那把锯齿状的刀随时都会捅进他的后背,他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试图尖叫,但失败了。他呼呼地喘气,声音听起来吃力得可怕,好像他们的肺里充满了水。

是那些气体,菲利克斯意识到。高崔克对他说过这些斯卡文使用的肮脏武器,它们是邪恶的混沌魔法与不详、扭曲的可怖幻想的危险组合。他知道哪怕吸入一口这种恶臭的毒气就必死无疑,他也知道他不可能永远屏住呼吸。

思考,他对自己说。找个空气干净的地方,保持移动,远离这些杀人的毒气云。不要害怕,不要去想那只拿着刀的大老鼠。只要你保持冷静,你就安全了。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行,他的肺尖叫着想要呼吸空气,他强迫自己屏住呼吸,朝安全的地方爬去。

接着,有什么东西压到了自己背上,菲利克斯顿时眼冒金星,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慌乱中他不由得吸入了满满一大口空气,他在黑暗中不停摸索,渐渐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他没有窒息,也没有被刀子捅进后背。他强迫自己试着移动,但是他做不到,好像有一种很大的重量压在他背上。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大脑,也许他的背折断了,也许他的腿瘸了。

“是你吗?菲利克斯?”他听到鲁迪小声说道,菲利克斯几乎要笑出来了。那可怕的重量原来是他的大块头同伴。

“是的……其他人还好吗?”

“我还行。”他听到海夫说。

“我也是,兄弟。”还有斯派德。

“高崔克,你在哪?”没有回答,难道他被毒气毒死了吗?这不可能,巨魔屠夫不可能已经死了,他不该被毒气这样阴险狡诈的手段杀死,这太不公平了。

“老大在哪?”

“有人能开个灯吗?”

火光一闪,一盏灯笼忽明忽暗地亮了起来。菲利克斯看见一个很大的东西正沿着岩架的阴影向他们走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拿剑,却发现它们不见了。一定是他摔倒的时候把它掉了下来,其他人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是我,”巨魔屠夫说,“那该死的人类逃跑了,他的腿比我更长。”

“甘特在哪?”菲利克斯问道。

“看看你周围吧,人崽子。”

菲利克斯努力站起来四处张望,那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它已经在甘特身上发挥了作用。他睁着眼睛倒在了血泊中,鲜血从嘴和鼻孔中慢慢流出来。菲利克斯上前检查,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而且没了脉搏。他的尸体上没有伤口。

“他是怎么死的,高崔克?”菲利克斯知道有魔法这回事,但是有人会毫无痕迹的死去这件事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他是淹死的,人崽子,他是被自己的血给呛死的。”屠夫的声音听起来冷酷而又愤怒。这就是他对恐惧的反应吗?菲利克斯心想。把它们转化为愤怒?知道屠夫上前检查它的尸首他才注意到那个死去的鼠人,它被矮人扔出的斧头劈中了脑袋。


精疲力竭的菲利克斯躺在床上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他累得甚至睡不着觉。楼下传来叫喊的声音,莉莎贝特又在和她那些没完没了的客人争吵了。

菲利克斯想要冲到楼下去叫他们闭嘴或滚蛋,但他知道那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像每天晚上一样,他对自己许诺说明天会去找个更好的旅馆,他知道到了明天晚上,他又会因为太过疲劳而把这事抛到脑后。

不同的想法像嬉戏的老鼠一样钻进他的大脑,他正处在这样的一个阶段:累得甚至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奇怪的意象连接和迷宫般的推理链条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往何处。他甚至都没力气因甘特的厄运而愤慨,在履行责任时死去,却只能被葬在摩尔花园外围一个简陋的坟墓中。他的上司甚至都懒得去听他们的报告,没有家人来悼念他,除了那些同为清洁工的同事,他们现在还在下面为他敬酒。

甘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而我也有可能遭遇相同的命运,菲利克斯心想。如果我在瓶子破裂时站错了地方,如果高崔克没有告诉我屏住呼吸,如果他没有及时把我推开,如果,如果,如果……实在有太多如果了。

话说回来,他自己又在做什么呢?他就打算这样度过余生吗?在黑暗中追逐怪物?他的人生不像会有别的可能了,仅仅是从一场血腥的战斗跳到另一场。

然后他想到了其它的可能性。如果他当初没有在决斗中杀死沃尔夫冈·克拉斯纳,他现在会在哪?如果他没有被大学开除,如果他没有被他的父亲剥夺继承权?他会不会和他的兄弟一样,在家打理家族产业,然后结婚,过着安全、安稳的生活?或者其他的什么坏事可能会发生,谁知道呢?

一只小黑老鼠从房梁上快速穿过,当他第一次看到这间只有一扇小窗户的阁楼时,曾以为它至少不会有老鼠。而在新城区,几乎所有的楼房都有老鼠出没。他骗自己说,啮齿类动物爬那么多楼梯一定会心脏病发作而死,他错了。现在看来,新城区的老鼠勇敢而富有探险精神,而且看起来吃的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要好,他见过一些更大的老鼠在大街上追猫。

菲利克斯抖了一下,他现在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去关注那只耗子,因为这让他回忆起了下水道里的那个神秘贵族和斯卡文鼠人。这场秘密会议有何目的?一个人能从这样的异形怪物手里得到什么好处?而且那些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怎么会不知道这群怪物就在他们脚下六英尺深的地方爬行、打洞、筑巢呢?也许他们只是不想知道吧。或许这是真的,就像有的哲学家宣称的那样,既然世界末日即将来历,那为何不在死之前找些喜欢的东西麻痹自己呢?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能听见那些年久失修的木头台阶在重力的作用下吱嘎作响。他本想抱怨这整座建筑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灾隐患,但是佐林太太可怜的样子让他狠不下心把这话说出来。

脚步声没有在下面的平台上停住,而是继续朝这边接近。

菲利克斯伸手握住了藏在枕头下面的剑,他可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点来拜访他,而佐林太太的旅馆刚好坐落在新城区最混乱几条的街道上。

他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光着脚轻轻地朝门口走去。一块碎木片扎进他的脚底时,他努力把惨叫声咽了回去。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是谁?”菲利克斯问道,尽管他已经有了答案。即使隔着木门,他也能听出老寡妇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是我。”佐林太太嘶声说:“你有客人,耶格先生。”

菲利克斯好奇地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魁梧的壮汉。他们手里都拿着棍棒并且很明显知道如何使用它们。他们所保护的那个人引起了菲利克斯的兴趣,他把一枚金币交给老板娘,她带着谄媚的微笑收下了她。当那个男人转过脸来时菲利克斯认出了他,那是他的兄弟,奥托。

“进来吧。”菲利克斯说着把门撑开。奥托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好像他不敢肯定眼前的真是自己的弟弟。过了一会,他才缓缓踱进房间。

“弗兰茨,卡尔,守在外面。(强烈怀疑是在内涵卡皇)”他说道,声音里有一种菲利克斯先前从未感受到的权威,这种冷淡而生硬的态度让他想起了父亲。

菲利克斯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境况有多么窘迫:没有地毯的地板,稻草编的托盘,光秃秃的墙壁和满是漏洞的屋顶。他跟着兄长的视线环顾自己的房间,意识到这里到底有多么简陋。

“你想做什么,奥托?”他唐突地问。

“你对住所的品味没有太大变化,不是吗?还是这么……亲民。”

“你从阿尔道夫一路跑来不会是想跟我讨论住房品味的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非要举着那把剑吗?我又不是来抢劫你的,如果我是的话,我就会让弗兰茨和卡尔留在这里了。”

菲利克斯把匕首收回鞘里,“也许我会给她们一个惊喜。”

奥托头歪向一边,打量着菲利克斯,“没准你还真能,你变了,小弟。”

“你也一样,”这是真的,奥托的身高还是和菲利克斯差不多,但他的腰围可是远远超过了他。他长了不少肉,胸膛和屁股大了不止一圈,又大又软的肚子被皮带紧紧勒住。菲利克斯不由得去想,在那浓密的金色胡须下会有几层下巴,他的脸颊也更胖了,看起来像垫了两个衬垫。他的头发变得稀疏了,眼睛下面多了两个眼袋,让他看起来愈发显老,“你看起来更像父亲了。”

奥托自嘲地笑了,“很遗憾,但确实是这样。恐怕我过得有些太舒适了。你看起来倒是应该多过点我这样的生活,你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拜托,菲利克斯,你觉得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们希望找到你,而且我们有我们的眼线,你觉得帝国里会多少金发男人跟一个矮人屠夫一起旅行?当报告送到我办公室,说有两个佣兵符合条件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调查一下。”

“你的办公室?”

“我把生意搬到努恩来了。”

“谢弗去哪了?”

“消失了。”

“卷钱跑了?”

“显然不是,我认为他在政治上不太受欢迎,女伯爵有一支相当高效的秘密警察,这些天里努恩发生了很多事。”

“不要是谢弗!再也没有比他更忠诚的帝国公民了!他相信太阳是从皇帝的宝座上升起来的!”

“努恩只是帝国的一部分,兄弟,艾曼纽女爵统治着这里。”

“但她是全帝国最轻浮的女人,至少我听别人是这么说的。”

“但是冯·哈尔施塔特,她的首席法官,却非常高效。他才是努恩真正的统治者。而且他讨厌突变体,有传言说谢弗身上冒出了红色的斑点。”

“不可能。”

“我也是那么说的,小弟,但是听我一句劝。努恩已经不是疑似的变异者能呆的地方了,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但是这里是帝国最自由的城市。”

“不再是了,”奥托面带惧色地环顾四周,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菲利克斯懊恼地摇了摇头。“这里没有间谍,兄弟。”

“别那么肯定,”他悄声说:“这些天,这座城市里,隔墙有耳。”当他再次说话时,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带着一种虚伪的感情,“无论如何,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明天和我一起吃个饭,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聚聚,如果你愿意的话。”

菲利克斯想要拒绝,但他也想找个机会和哥哥谈些别的。家里一定有许多事值得说,说不定还有重返家族的可能。这个念头使他感到害怕,但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好吧,没问题。”

“很好,那到时候我会让我的马车来这接你。”

“等我完成了工作再说。”

“当然,菲利克斯,”奥托缓缓摇着头,“当然。”

他们互相道了别。等他走后菲利克斯开始思考,有什么能把像奥托这样有权有势的人吓成这样,让他担心这样的小旅馆里会有人偷听。


弗里茨·冯·哈尔施塔特坐在他的文件堆里沉思着。那该死的矮人离抓住他就只差一寸了,他胆敢试图把他那肮脏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只差一点,他的所有努力就都要付诸东流。只差一点,他就会让混沌与黑暗席卷这座他发誓要保护的城市。

冯·哈尔施塔特举起桌上那只雕花玻璃水罐,水还是温的,很好。仆人按照他的吩咐不多不少地煮了11分钟,他应当得到表扬。他倒了一些水到杯子里,举到光下检查里面是否有沉淀,是否有浮在上面的东西,没有,没有污染,很好。

混沌来的是如此容易,它们无处不在。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一点去取得优势。混沌有很多种形式,其中一些比另一些更糟糕,也有一些形态是相对良性的——比如斯卡文鼠人,而其他一些形式,比如混沌变种人,则是亟待铲除的危险。

冯·哈尔施塔特知道这些鼠人只想被晾在一边,去统治他们自己的地下王国并保护他们自己的文明。他们是聪明且具有社会性的生物,因此可以与他们做些交易。如果你有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讨价还价。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但这也让他们变得可以理解,可以控制。他们不像变种人:邪恶,阴险,潜伏在任何地方,秘密地操纵着整个世界。

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变成变种人的提线木偶,他想。因此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敌人无处不在,而且一直都在增多。

比如那些平民,他们是最糟糕的。一群邋遢、懒惰、一无是处的东西。绝大多数变种人都是在这些他们之中诞生的,这已经成了一种病,而且他们会越来越多。

这个想法把他吓住了,他知道变种人会利用这些底层贱民。他们太聪明了,他们会利用这些没受过良好教育的懒汉:在他们的头脑里塞满煽动性的胡言乱语,助长了他们对那些更优越的人的嫉妒,煽动他们进行暴乱、抢劫和破坏。看看他们是怎样在一次野蛮的起义中杀死他的父亲,把他的庄园夷为平地的吧,他可是世界上最善良、最绅士的人。

当然,弗里茨·冯·哈尔施塔特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的。他太聪明、太强大了,他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革命家和起义者。他将保卫人们免受变种人的威胁,他将用他们自己的武器反击他们:恐惧、诡计和无情的暴力。

这就是为什么他保存了所有这些文件,尽管他敬爱的女伯爵嘲笑它们,说它们是他秘密收藏的小黄书(真的,原文用的是pornography,自己去查)。这些细致入微的细节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中包含着某种力量。信息就是力量。他拥有所有潜在革命者的名单,他的间谍网络让他无所不知。他知道哪些贵族是秘密的混沌信徒并且一直监视着他们。他手头的资源能让他渗透进任何会议,而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这也是他和斯卡文交易的一部分,他们知道许多东西,而且还能找出更多。他们的小间谍无处不在,而且永远不会遭到怀疑。他利用了他们的黑暗智慧,用一种祸害去对付更危险的一种。

他拿起艾曼纽女爵给他的小肖像,舔了舔自己薄薄的嘴唇。他想起了那个她用来评价自己文件的词——pornography(不这样过不了审)。他很惊讶她居然懂得这个词,而且还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一定是她的那个兄弟!里欧会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艾曼纽太完美、太纯洁、太无暇了,她不可能自己去学这样的词,也许他也该派间谍去她那,去确保——

不!他不能这样做,她是他的主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也许她现在看不到这些好处,但总有一天她会的。监视她会越过他为自己划下的那条线。此外,有时他也怀疑他所听到的那些关于她的谣言中可能确实包含着一些事实,但弄明白这一点会让他非常痛苦。

他把画像放回桌子上,他已经分神分得够久,该回到首要问题上来了。那个矮人和那些清洁工,他们认出他来了吗?如果认出来了,那他们又会做些什么呢?他们是头脑简单的人,做着简单的工作。和他一样,他们也在保护人们免受混沌的威胁。但是他们会理解他所作所为的必要性吗?如果不能,那他们能理解他必须确保他们永远闭嘴的必要性吗?


清洁工们一个接一个沿着梯子进入下水道里,鲁迪,如今的代理队长,点亮了灯笼。

刺鼻的恶臭像铁锤一样重击菲利克斯的鼻腔,他小心翼翼地从楼梯走到台子上。这是整个行动中最讨厌的部分,梯子和过道边缘之间大概有一英尺的空隙。一脚踩空就可能让宿醉的清洁工跌进满满一锅“炖肉”里。

“昨天晚上你去哪了,菲利克斯?”海夫说。

“我们为老大举办了隆重的欢送会。”斯派德补充道。

“高崔克连续喝了七杯麦酒,连嗝都没打一个,我们一星期的工钱都没了。”

“我真为你高兴。”菲利克斯说,高崔克看上去一点都没受酒精的影响,他是队伍里面唯一神志清醒的人,其他人都因宿醉的折磨而脸色惨白,走起路来像一伙老头儿。

“啊,在没有比清晨的炖肉更提神醒脑的东西了。”海夫说着把头伸出过道猛烈呕吐。

“确实……很有效。”鲁迪说,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感觉到了。”菲利克斯说。

“我们要去搜寻老大死的那个地方,”鲁迪说:“我们昨天晚上定好的,我们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跟斯卡文做交易的卑鄙小人,或者找到更多他那粉尾巴的小朋友。”

“可万一他们有更多那样的毒气瓶呢?”菲利克斯问道。

“别担心,高崔克很擅长在隧道里战斗,他已经告诉我们该怎么对付毒气瓶了。”

“真的吗?”

“是的,我们用尿浸湿我们的围巾,然后透过它们呼吸,这会隔绝毒气。”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菲利克斯怒视着巨魔屠夫,想知道这真的是高崔克的建议,还是说他们只想看他的笑话。看到其他人凝重的面孔,菲利克斯意识到大概是前者。

“这是真的,人崽子。我的祖先在八峰山跟斯卡文战斗过,这招很管用。”

“你说是就是吧。”菲利克斯说,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他们沿着昨天的路线朝老城区地下前进,在前进的路上,菲利克斯有时间回想一下他的人生到底有多么古怪。他哥哥的房子也许就在头顶的某个地方,但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城里。但他轻易找到了自己这件事无疑证明了他那间谍网络的效率。

菲利克斯怀疑这样的能力是在如今的努恩城做生意所必需的。奥托说的关于谢弗的失踪和女伯爵的秘密警察的事很让人担心。那个老人的厄运让菲利克斯很难过,但他眼下更担心自己的命运。因为卷入了阿尔道夫窗户税暴动,他和巨魔屠夫眼下都成了通缉犯。如果这里的秘密警察真的那么高效,而他和高崔克又碰巧被人认出,说不定他们也会消失。他安慰自己说,他犯事的地方离这里非常遥远,说不定本地的权威不会关心他们辖区外发生的罪行。

身为下水道清洁工这件事为他们的安全额外上了一层保险。众所周知,警卫们从来不会细究志愿做这项工作的人的背景,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会靠近那些人。所以这是让你摆脱以前犯下的罪行的好方法,他的伙伴们都曾在过去犯下过这样那样的罪行,至少他们对外是这么说的。不,没什么好担心的,菲利克斯心想。

况且,眼下更要紧的威胁是他们可能将要面对一群斯卡文鼠人。他可不想在它们的主场跟这些恶心的生物正面交锋。他疯狂地回忆着那些高崔克跟他讲过的斯卡文的故事,希望从找出一些在战斗中用得着的东西。他知道它们是一群恶毒的变异老鼠,是远古时代次元石辐射的造物。他知道它们居住在一座叫做斯卡文魔都的巨大、肮脏的城市里,但是没有人知道确切的位置。有传言说它们分化成不同的氏族,每个氏族都有各自的职能,有的负责研究魔法,有的负责战斗,还有的负责培育怪物,等等。它们比人类更瘦弱,但也更敏捷更致命,恶毒的智慧更是让它们成了棘手的敌人。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的一本关于古代战争的书里对它们的描述:这些生物很少在战场上正面作战,只有结成庞大而又嘈杂的集群时它们才会主动攻击,它们扭曲邪恶的天性让它们特别喜欢虐待囚犯和战俘。据说一个斯卡文部落在围困两年后终于攻破了齐格弗里德城堡的高墙。传说中,卡斯滕王子为击退它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还有人说西格玛本人在最终成神之前曾击败过一支庞大的鼠人部队,这是他一项不太为人所知的功绩。

菲利克斯在八峰山见过很多鼠人存在的证据,那些被次元石污染的水井和被变异影响的巨魔至今还让他脊背发凉。他本希望从此以后再也不要面对这些扭曲怪异的生物,现在看来这个希望实在是太天真了。

直到昨天为止,菲利克斯从来没有关注过下水道里老鼠的数量,现在他觉得它们到处都是。它们纷纷从光下逃开,菲利克斯能听到他们走开后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它们躲在暗处,眼睛反射着灯笼的光,像是黑暗中一颗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他发现自己在思考这些老鼠是不是和斯卡文存在某种关联。他开始觉得这些小老鼠都是他们那些大号表亲的密探。只不过是老奶奶的童话故事罢了,他想,就像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那些童话一样。但是他越去想这件事,它也就变得愈发可怕。这座人类的城市里到处都是耗子,它们生活在人们的垃圾堆中,它们能看到很多、听到很多,不会被注意,更不会被怀疑。

他开始觉得那些闪烁着恶意的小眼睛在盯着他。下水道的墙壁似乎把他围了起来,让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窝棚里。斯卡文就在窝棚外游荡,他突然感觉身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他和其他人都被缩成了老鼠大小,而那些老鼠都直立起来,穿上了人的衣服。

他的幻觉变得如此真实而恐怖,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些炖肉熏坏了脑子,或者头顶上某个炼金术士正把某种有致幻效果的药水倒进下水道里。

“镇定,人崽子。”他听见高崔克说:“你的脸看起来很苍白。”

“我只是在想那些老鼠。”

“在隧道里,你的思想会创造不存在的敌人,这是地下战士要学会的第一件事。”

“你当然很有经验了。”菲利克斯酸溜溜地说。

“是的,人崽子。早在你爹出生之前我就已经学会在地底深处作战了。八峰山周围到处都是敌人,矮人王国的所有公民都在地下服过兵役。很多年轻的矮人就是这么死的。”

每当面临巨大危险的时候,高崔克就会异乎寻常的直率。危险使他变得健谈,好像只有在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的时候,他才会试着与人交流,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昨晚喝多了。菲利克斯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搞不明白,搞懂一个矮人的思维几乎和弄懂斯卡文鼠人的一样难。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进入隧道的经历,感觉一切都很拥挤,每一种声音听起来都像是敌人的脚步声。如果你心怀恐惧,你很快会感觉自己被敌人团团包围。等敌人真的来了的时候,你反而察觉不到他们了。保持冷静,人崽子,你就能活的久一点。”

“你说得倒轻巧。”菲利克斯在屠夫身后小声嘟哝着。但是不管怎样,高崔克的存在确实让他感觉更安全了。

他们战战兢兢地靠近了甘特昨天被杀的地方,炖肉上冒出一股股蒸汽,有的淤泥下明显能看到一股股水流。打斗的地方和昨天的记忆差不多,但是甘特的尸体不见了,他昨天躺的地方如今一片狼藉。一小段痕迹通向下水道,在台子边缘消失了,好像他的尸体被什么东西拖走,然后扔进了下水道。他们昨天本来把他的尸体带回去的,但他们实在太累太害怕了。他们带着沉重、愧疚的心情去看那具鼠人的尸体,它也不见了。

“什么人把它带走了。”海夫说。

“想知道是谁。”斯派德说。

高崔克看了看尸体所在的台子,俯下身子仔细检查地上的痕迹。他用右手擦了擦眼罩,昨天杀死斯卡文的那柄飞斧离他的脑袋只差一寸。

“无论如何,肯定不是人类。”

“下水道里有各种各样的食腐动物,”鲁迪说,他的话可以代表多数清洁工的观点,“有很多你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生活在炖肉里。”

“我觉得不是食腐动物干的。”高崔克说。

“斯卡文。”菲利克斯把大家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个脚印太大了,不像是斯卡文的,另一个有可能是。”

菲利克斯望向黑暗中,它突然变得比以往更加危险了。

“有多大?”他真讨厌自己说话不经大脑,“高崔克,你刚才提到的那东西到底有多大?”

“或许比你还高,比鲁迪还重。”

“会是那些斯卡文培养的怪物吗,像是你提到过的鼠巨魔?”

“很有可能。”

“可是它们怎么会凭空消失呢?”菲利克斯问道:“他们总不可能跳进炖肉里吧?”

“魔法。”海夫说。

“最邪恶的那种。”斯派德补充道。

高崔克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用他们听不懂的矮人语咒骂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怒火。

“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他说,“这是不可能的。”

“也许他们用了船?”菲利克斯话一出口,其他人立刻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用船?”海夫说。

“在炖肉里?”斯派德说。

“别傻了。”鲁迪说。

菲利克斯脸红了,“我没犯傻,看,痕迹在这里断开了。很有可能是它们从这里登上了一艘小艇。”

“这是我听过的最离谱的事了,”鲁迪说:“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小子。谁听说过在下水道里坐船的呢?”

“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菲利克斯争辩道,“再说,思考从来都不是你的强项。”他看了看其他的清洁工,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一条船确实太离谱了。更有可能是是通过魔法消失的,也许他们是用魔法变出了一群小精灵,然后坐着他们飞到了对岸。”

“没错,一群小精灵,这就有道理多了。”鲁迪说。

“鲁迪,他是在挖苦你呢。”海夫说。

“小菲利克斯是个爱挖苦人的家伙。”斯派德说。

“也许他是对的,”高崔克说,“一艘船不难搞到。这些下水道通往瑞克河,不是吗?在哪里偷一艘船很简单。”

“但是出水口都用沙坝阻挡,防止那些流浪汉钻进来。”

“要是光靠那些沙坝就能挡住流浪汉,又干嘛要雇我们呢?”菲利克斯看得出来,就连鲁迪都开始想通这个道理了。

“但是为什么呢,人崽子,为什么要坐船?”

菲利克斯一时高兴起来,高崔克很少承认菲利克斯有时比他懂得更多。他的大脑飞快运转,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嗯……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我觉得也许跟走私活动有关,比如通过下水道走私次元石。我们昨天见到的贵族老爷跟那耗子做交易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一块次元石。”

“我讨厌船,这世上唯一比船更让我讨厌的就是精灵。”他们再次出发时高崔克说。

他们搜寻了一整天,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斯卡文的踪迹。但是他们确实找到了一条通往瑞克河的管道,出水口的铁栏杆被锯断了。


菲利克斯从街道上走进金锤餐厅,他感觉像是从现实中走进了梦幻里。门童为他推开华丽的橡木大门,殷勤的侍者将他引入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里。

衣着华丽的富人们坐在精致的圆桌旁,在华丽的水晶灯下一边吃喝一边交谈。伟大的帝国英雄们的肖像在墙上俯视着众人,菲利克斯认出了西格玛、马格努斯和勇者齐格弗里德。这些肖像是维斯帕先的手笔,他是努恩过去300年来最杰出的画家。远处的墙壁上挂着选帝侯艾曼纽的肖像,她是一位迷人的黑发女性,穿着一件不那么端庄的舞会礼服。

菲利克斯希望他借来的衣服能更合身一点,他现在正穿着哥哥的旧礼服。在他离家时,他和奥托穿同一尺码的衣服,但那以后艰苦的生活让他变瘦了,与此同时奥托却长了不少膘。他的亚麻衬衫像麻袋一样套在自己身上,天鹅绒背心也松松垮垮,裤子用皮带最小的那个孔紧紧勒住。但是脚下的靴子很合脚,帽子也一样。他把帽子略微往一侧倾斜,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孔雀羽毛,手指懒洋洋地摆弄着项链上的金鲳鱼。他身上散发出巴托尼亚上等香水的香气,能闻到下水道以外的味道真是好极了。

侍者把他领到角落里的一个包间,他的哥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皮革封皮的账簿,正在用羽毛笔往上记录账目。看到菲利克斯走过来,他笑了:

“好好洗个澡,再这么打理一下,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菲利克斯来之前在奥托的更衣室里照过镜子,他不得不同意奥托的意见。洗个热水澡再换身新衣服,他看起来简直焕然一新。他从镜子里看到了曾经的那个花花公子,尽管眼袋大了些,嘴角的皱纹多了些。

“这里可真漂亮。”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天天在这用餐。”

“你什么意思,兄弟?”

“很简单,这里将是你为家族工作的地方。”

菲利克斯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偷听,“你知道,因为那个该死的窗户税,我在阿尔道夫还是个通缉犯呢。”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弟弟。没有人知道那次暴动的主谋是谁,再说,这里是努恩,不是阿尔道夫。”

“你自己也说过高崔克太显眼了。”

“我们不会雇那个矮人,我们是想把你与生俱来的权利还给你。”

这就是了,这就是菲利克斯一直期待和恐惧的事。他的家族会成为他的靠山,他可以放弃这朝不保夕的保险生涯,再次回到阿尔道夫和他的书本作伴。这将会是个被账目和仓库束缚的生活,但是很安全,而且总有一天,他会变得富有。

这个选择很有诱惑力,不再需要在下水道里爬来爬去,不再需要被暴徒殴打,不再需要在偏僻、怪异的地方染上怪病,不再需要在蛮荒之地艰苦跋涉,不再需要与那些崇拜邪神的无名邪教对抗,不再需要冒险……

他再也不用忍受高崔克的阴郁和疯狂,他可以把对他许下的誓言抛在脑后,可以把那厄运当做灵感写成一首诗。毕竟,他是在喝得烂醉的情况下许下那个誓言的,这样的誓言当然是不算数的吧?然而,在他心里还有个声音,在试图阻止他。

“我要回去想一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兄弟?难道比起做商人,你更愿意去当个扫下水道的?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为了一个这样的机会宁可杀人害命?”

“我说了,我必须想一想。”

晚饭在尴尬的沉默中继续进行。几分钟后,大门再次打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在侍者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长袍,与周围那富丽堂皇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脸消瘦得像个苦行僧,乌黑的头发披散到前额上方,像个寡妇尖。他走过的时候,房间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客人都很怕他。当他从菲利克斯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认识他:他就是昨天那个在下水道里和斯卡文鼠人交易的人。他呆住了,他原本以为那个人是个巫师或者奸细,或者是个秘密邪教徒,他从没想过会在努恩城最好的餐馆里见到他。

“怎么了,兄弟?你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那……那个人是谁?”

奥托长叹了一口气,“你不会想知道的,他不是像你这种人该认识的人。”

“他是谁,兄弟?难道非要我站起来去当面问他吗?”

“我相信你会的,”菲利克斯惊讶地看到奥托脸上闪过惊讶与钦佩的神色,“好吧,”他低声说:“他就是弗里茨·冯·哈尔施塔特,艾曼纽女伯爵的首席大法官。”

“跟我说说他吧。”

“到处都有人把他当成廉洁奉公的楷模,他的勤奋和忠诚毋庸置疑。他非常仇恨变种人,也因此得到了尤里克神庙的支持,他们专门派人把守他的宅邸。”

“我听说尤里克教在努恩失势了,首席大法官不喜欢他们。”

“那是在他崛起之前的事了,他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一跃成了努恩城最有权势的人。有传言说这是靠敲诈实现的,他的政敌经常在一些秘密的场合被抓个正着。作为一个来自偏远省份的小贵族,他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大家都说他是个冷酷狡猾的老怪物。

“他冷酷、残忍、而且非常危险,这不单是因为他的影响力。他的剑术非常高超,已经决斗中杀过不止一个羞辱伯爵夫人的人了。我想伯爵的哥哥,里欧,已经尽所能去试图控制他了,但他不常呆在努恩,有传言说他在和大法官争夺女伯爵,显然这让他很为难。要我说他就是疯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里欧全帝国最优秀的剑术大师,而且说实话,伯爵夫人也根本不值得为之争来争去。”

奥托耸了耸肩,菲利克斯紧盯着冯·哈尔施塔特,想知道努恩城的首席法官会和斯卡文鼠人有怎样的联系,而且希望他还没有认出自己。


哈尔施塔特感觉很疲惫,甚至他如往常一般精致的晚餐都没法让他打起精神来。他的心里满是对其他高层的担忧和提防,他对周围的人报以微笑,但在内心深处他瞧不起他们。他们都是一群肤浅、懒惰的家畜,穿着贵族的衣服,却长着市侩小人的心。他知道他们需要他,他们需要他把混沌挡在城墙之外,他们需要自己去替他们做那些他们自己因软弱而做不到的事,他们根本不值得他去尊重。

今天是漫长的一天,监管他亲自监督审讯,年轻的赫尔穆特·斯拉辛格仍然拒绝承认罪行。真奇怪,他和一些囚犯一直到死都拒绝承认自己的罪行。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对他们的罪行了如指掌。他的密探告诉他斯拉辛格是一个色孽教派的秘密信徒,但是他的狱卒们在他身上找不到这些信徒都会纹的那种纹身。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他最信任的线人,那些斯卡文鼠人,已经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了他。他一定是因为惧怕他的威势而用某种特殊的手段隐藏了自己的纹身,让它只能被同为色孽信徒的人看见。

天哪,这些变种人到底有多么阴险?现在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就坐在这个房间里。他们身上纹着那些诅咒的纹身,然而他却看不见?!他们可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嘲笑他,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个穿着明显不合身衣服的小伙子可能就是其中一个,他一定是在监视自己,他一看就很阴险,也许他应该成为下一个被调查的对象。

不,不要失去冷静,哈尔施塔特对自己说。他们不可能永远藏下去,逻辑的耀眼光芒可以穿透最虚伪的黑暗。正如他父亲每次因他的过错而责打他时说的那样,不管那些过错是真的还是他臆想的。不,父亲是对的,错的一定是他,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打他一定是为了他自己好,否则他的父亲为什么每次打他都会发笑?他并不是在折磨我取乐,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这是为了他好。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真的,他从这些责打中学到,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做些坏事是必要的。

这些经历让他变得坚强,让他如今能去做那些必要之事,而不像那些低等人一样被软弱所限。这使他能够为正义挺身而出。这使他成为一个父亲可以引以为傲的人,他应该感激他的教导。他很坚强而正直,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他不会因折磨斯拉辛格而感到愉悦,他也不想看到斯卡文报告说更多的贵族是秘密的色孽信徒。但是考虑那些关于斯拉辛格和伯爵夫人的谣言,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消息来的真是恰到好处。又是恶毒的谣言:像伯爵这样纯洁的女孩不会、不能和斯拉辛格这样的人扯上关系。那臭虫是个臭名昭著的浪子,是个只有一张俊脸的花花公子,他认为公然反对国家的合法仆人,批评在这个罪恶的溃烂之地维持法律和秩序所必要的严厉措施会让他显得很聪明。

他的密探告诉他,甘特的巡逻队一直在他死去的地方搜查,这更让人担心。他们可能无意间撞上其他送信的鼠人,他们可能会发现从码头通往范尼克商场的小船。但是他们不可能发现那个商店其实是个经过伪装的政府部门,从城外运来次元石,作为支付给鼠人的费用。他笑了。

这真是一桩划算的买卖,那些鼠人把次元石当成货币。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石头既没用又危险,次元石事实上会导致变异。他们说他们把这玩意当做食物,这是一种相对无害地处理这种危险物质的方法,与此同时还能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是啊,真是太划算了。真遗憾他不能告诉所有人,他为帝国找到了一种安全处理次元石的方法。他在下水道里误打误撞找到那个三角形符号的那天真是他的幸运日,是全人类的幸运日。他们已经接纳他作为一个有潜力的交易对象了。

他是唯一一个了解威胁努恩的危险并能从它们手中保护这座城市的人,这不是虚荣,这是事实。今晚他就会联系那个新来的鼠人首领,灰先知川奎罗,然后命令他消灭自己的敌人们,这个念头让他颤抖了起来,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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