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崔克与菲利克斯之《斯卡文屠夫》——斯卡文之爪(二)

“我跟你们说,我看见他了。”菲利克斯坚持道,但是他的同伴们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他听到头顶上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声,“就在金锤餐厅,他离我不到20英尺,他名叫弗里茨·冯·哈尔施塔特,他就是我们在下水道里看见的那个人!”

“当然了,”鲁迪担忧地朝后看了一眼,“他在那里跟艾曼纽伯爵夫人和宫廷法师德拉琴费斯共进晚餐,但你又去金锤餐厅做什么呢?那可不是清洁工能去的地方,就算穿着金袍子,他们也不会让你踏进大门一步的。你不是想告诉我们你去过那里吧?”

“我哥哥带我去的,他是个大商人。然后我就看到了他,冯·哈尔施塔特。”

“你不是努恩本地人,对吧,年轻的菲利克斯?”海夫平静、耐心地说,好像他真的很希望打消菲利克斯的念头,“你知道弗里茨·冯·哈尔施塔特是什么人吗?”

“努恩城秘密警察的首领,那些变种人祸害的灾星,”斯派德说,菲利克斯没想到这兄弟俩竟然是他的崇拜者,“而秘密警察的长官是不会和斯卡文扯上关系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是头号秘密警察,而秘密警察不会做这种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啊,这倒也说得通。但是鲁迪,我发誓我亲眼看见他了,就是下水道里的那个人!”

“你确定你没搞错了吗,人崽子?”高崔克说:“当时那里非常黑,而据我所知人类的眼神在黑暗中不是很好。”

“我非常肯定,”菲利克斯说:“我这辈子从没这么肯定过。”

“好吧,菲利克斯,就算你是对的,虽然我完全不这么想。我们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我们要冲进选帝侯的宫殿,然后说‘对了殿下,您知道您最信任的顾问正在您宫殿的下水道里鬼鬼祟祟地跟一群会说话的大老鼠待在一起吗?’。”海夫说这话时,他脸上常有的微笑已经消失了。

“她会问你到底抽了多少迷幻剂,然后让他的基斯里夫情人把你扔进牢房里。”斯派德说。

他们说的对,菲利克斯对自己说,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们只是一伙普普通通的下水道清洁工,而他们讨论那个人却是努恩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或许把这件事忘掉才是最好的,他今晚还会去见奥托,他们会在他的豪宅里吃晚餐。很快他就可以远离这里,那也就不再是他的问题了。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嘀咕,伯爵夫人秘密警察的头子在这里跟斯卡文做什么呢?它们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

“没错,伙计,说够了吧?”鲁迪说:“该回去工作了。”


首领查克库尔·斯凯看着他身后的风暴鼠,他们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隧道,散发着甜腻的麝香味。他的心中充满了近乎骄傲的情绪,这些斯卡文鼠人又大又结实,黑色的皮毛油光瓦亮,与他们身上的黑漆护甲和黑色符文头盔很般配。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吃得好、穿得好、守纪律,比那些低等的氏族鼠和奴隶鼠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统领着20名氏族中最精锐的战士,在未来的战争中,这个数字很快会上升到两百。

这次任务其实不需要动用全部的力量,干掉几个粉粉嫩嫩的人类玩意儿,很简单。但是灰先知川奎罗非要他带上全部的力量,虽然不喜欢这个接替克拉库尔的家伙,但他还是照做了。他怀疑对付几个低级人类士兵都用不上一只风暴鼠的全部爪子。在他身后,川奎罗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嘶叫,他身下的鼠巨魔低声咆哮着。

当查克库尔看向那头杂交巨兽的肌肉和利爪的时候,他感到一丝恐惧。他可不想在战斗中面对一只那样的玩意儿。从莫德尔氏族的驯兽大师那买来这东西一定花了灰先知一大堆次元石,但是看起来每一枚石子都花得很值。

但他不能显得太着急,有些规矩必须被遵守。他必须在队伍面前维护自己的面子,他不能让自己的焦虑表现出来,他拼命忍住散发恐惧麝香的冲动。

他抽了抽鼻子,用抽打尾巴的方式吸引士兵们的注意力。

“我们要去人类城市地下的大臭水沟!”他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宰掉五个看隧道的人类玩意儿。他们是我们军阀的敌人,而且还杀过我们一个兄弟,是的。我们一定要报仇。打得好,你们就会有更多食物和更多战利品,打得不好,我就亲手扯出你们的肠子,然后咬碎!”

“我们听见了,领队!”他们发出雷鸣一般的尖叫声,“为氏族而战!为兄弟报仇!”

“是的、是的,一定要为兄弟报仇。”他张开嘴,露出一排排锋利的锯齿状牙齿,这是斯卡文鼠人表示威胁的动作。士兵们默默低下了头,他们害怕我,是的是的,这让他感觉很开心。

是的,他想为克拉库尔报仇,他们是同一胎生的兄弟,一起打拼到了氏族的顶端,战胜并消灭了权力之路上的一切障碍。他了解他兄弟的野心,他信任他胜过其他任何鼠人。他想要那些杀死他的人的血,这也有助于他在氏族的政治斗争中寻找一个新的盟友。

也许川奎罗可以,只要他不抢先在自己背后捅刀子。好吧,时间会告诉我答案的。

他重新闭上了嘴,风暴鼠们恢复了平静。他很期待再次前往努恩的地下城,他很享受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恶臭迷宫里穿梭,这能让他想起魔鼠废都。自从军阀斯凯把他派到这里,他就一直负责这个贫瘠可怕的前哨基地。他很高兴那个愚蠢的家伙找他们来解决问题,那些守卫是大计划的潜在威胁。在他们占领这座城市之前,任何东西都不能威胁到他们的计划。

他不清楚大计划到底是什么,但这并不重要。他只是个单纯而又凶残的士兵而已,他不该去思考十三人议会统治这个世界的图谋。他只需要杀死斯凯氏族的敌人就够了,这正是他打算去做的。

菲利克斯很担心,不是因为这些老鼠的数量,而是它们跟随自己的方式。他告诉自己不要犯傻,这些耗子不是在跟踪他,它们只不过和往常一样在下水道里游荡而已,他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在胡思乱想罢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被其他清洁工称作“教堂”的结构,这里是城市里最大的几条下水道的交汇处。他发觉这里的设计风格和八峰山的矮人大厅很相像。他知道是一批矮人难民修建了这些下水道,他们为了逃避危险而离开了世界边缘山脉,当他们带着丰富的工程知识来到了帝国。

当时的努恩选帝侯是个开明的人,他充分利用这些矮人的知识和技术改善了这座快速发展的城市的卫生条件。矮人们接受了这个条件,他们把这里修得更像是座神庙,而非下水道。坚固的穹顶支撑着砖石结构的墙面,保存了将近一千年。复杂的石雕拱门上装饰着矮人的战锤和盾牌纹章,他们的作品既美观又实用。

当然,大部分结构已经被时间侵蚀了。人类的修补匠们用粗糙的石膏和砖头修补了这些破损。但在选帝侯宫殿的正下方,下水道还保持着当初的样子。

突然,菲利克斯明白了,他明白了这些古代工匠让这座城市变得多么脆弱。他想起了高崔克的故事中鼠人是如何出其不意地攻陷八峰山的:从地下。

下水道提供了一条通往各个战略要地的完美捷径,敌人的暗杀者和突击部队可以从这里到达城市的任何地方。这正是斯卡文入侵时的完美通道,努恩高耸的城墙阻挡不了它们,米尔米迪雅神庙顶上的瞭望塔也看不到它们。

如果努恩的行政长官和斯卡文勾结起来,它们的危害就更大了!他顿时明白了哈尔施塔特的那些政敌是如何消失的了,他们被斯卡文鼠人拖进了地底深处。他敢打赌,它们有一张下水道的完整路线图,一个小个子的鼠人刺客能通过马桶钻进城市的任何一座宫殿和房屋,尽管这听起来很恶心。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哈尔施塔特要这么做?他能从中得到什么?他敌人的死?也许他自己就是一个秘密变种人,也许他单纯只是疯了。菲利克斯问自己,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他是否还能够一走了之。他能够和他的兄弟离开这里去做安稳的工作,将帝国的第二大城市拱手送给敌人吗?

这简直难以忍受,他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他去控告大法官,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的。一个下水道清洁工,对抗努恩城最有权势的人?如果他显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他是个被通缉的革命者,而他的矮人朋友杀了十几个皇帝的禁卫骑士。如果他俩就此消失,没人会想念他们的。也许让事情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选择。在他正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毛茸茸的脚步声。

“我们被跟踪了,人崽子。”高崔克小声说:“有好几伙人,后面一群,两边各有一群,前面还有更多。”

“跟踪了,被什么?”菲利克斯不得不拼尽全力把话挤出嗓子,他的声音也就比耳语大一点,“斯卡文鼠人?”

“是的,它们想突袭我们。这些肮脏的小杂碎应该再安静一点,矮人的耳朵可尖了。”

“我们怎么办?”

“英勇奋战,如果有必要的话,壮烈牺牲,人崽子。”

“那对你当然好了,你是个屠夫嘛。我们剩下的人可不那么热衷于自杀。”

高崔克轻蔑地瞪着他,菲利克斯知道自己需要找个理由开脱,“如果这是场入侵呢?必须有人去警告其他人,这是我们的责任,还记得当初发的誓吗?”

他看出屠夫被说动了,矮人总是会被责任和誓言打动。

“你说的有道理,人崽子。我们中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活着出去警告别人,最好跟他们一起商量个作战方案。”

查克库尔发现他的猎物停了下来,他们在走廊上挤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一定是害怕了,他们那迟钝的头脑终于意识到有人在跟踪他们。他知道一个真正的斯卡文战士能在人类心中激发怎样的恐惧。他在许多人类眼睛里看到那种恐惧的神色,斯卡文鼠人可怕的威严能把人类吓破胆。

他站直身子,用舌头梳理毛发。看到盾牌上自己的影子,他几乎能理解他们为何如此恐惧。即使在像他一样优秀的斯卡文鼠人里,他也是令鼠敬畏的存在,低等的人类对如此崇高的种族心怀恐惧是很自然的。

他示意手下的风暴鼠待命,他通常都会给他的受害者们一点时间,好让他们充分感受恐惧。他喜欢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绝望,他有时甚至会允许他们哀求饶命,有些人确实会这么做。他认为这是对他不凡风度的褒奖。

“首领,我不该立刻进攻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小队长加萨特问道。

查克库尔摇了摇头,加萨特的话暴露了他在战略方面的无知。他更喜欢直接进攻,而不是等待正确的时机,让恐惧击溃他的对手。

鼠人领主摇了摇尾巴,说:“不、不,让他们感受恐惧。等他们绝望崩溃之后我们再冲、冲锋。”

查克库尔看出加萨特很迷惑,很好,就让他迷惑去吧,很快他就能亲眼看到他的上级那高超的战略眼光。

“首领,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很好,他们一定是害怕地慌不择路了。架起武器,准备迎接他们!”这里的宽度足够同时容纳两只暴风鼠战士,他们纷纷架起长矛准备迎敌,查克库尔在后面兴奋地等待着。

当那些人类玩意儿冲向他的精英战士的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他们已经害怕到失去理智了,他们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而是径直朝着鼠人的利刃扑了过来。

那个矮人玩意儿一定是运气好才躲开那两根长矛的,是的-是的。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他吓得口吐白沫,像只发疯的氏族鼠。他大吼着朝他们的神祈祷,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然而,即使在恐惧中,他也能造成惊人的破坏,就像受惊的野兽那样。斧头的一记乱挥歪打正着地砍中了一只暴风鼠的脑袋,把他和另一个同伴一起扫进了下水道的污水里。

要不是他经验丰富,他一定会以为那矮人是为了躲开刀子的劈砍才跳那一下的。肯定不是!现在一个金发的人类玩意儿来支援矮人了,他的动作很精准,把短剑狠狠扎进了一只斯卡文的喉咙。

不!这不可能!他损失了四个最好的战士,但那个矮人甚至还没受伤。他的运气可真好啊,好了,现在他最自豪的战士们也加入了战斗,他们的运气要到头了!

现在,他确信胜利将属于他了。他的敌人们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他们还在靠近,又一只没用的老鼠倒在了他们的武器之下。他被背叛了!一定是这样!有老鼠调换了他的部队,给他派来的都是没用的氏族鼠!一定是某个身在魔鼠废都的敌人策划了这一切,用来败坏他的名声!这是唯一的解释,不然为什么那两个没毛的地表人会砍死六个他最好的战士,而且连一道伤疤都没有。查克库尔鼓起勇气去面对他的敌人,他可不怕,至少不怕那个矮人的大斧和人类的剑,他是个鼠人领主,他无所畏惧。

他的尾巴一定是因为兴奋而抽动的,他的腺体在不断地膨胀。与此同时,那矮人一斧子劈碎了一只暴风鼠的脑袋,他白花花的脑浆溅在了下水道的墙壁上。查克库尔能打败任何人类玩意儿,但是他决定让加萨特独自去对付那个矮人,他则在一旁观察他的动作,从而在一会儿的战斗中取得先机。

那个矮人确实很厉害,他一把抓住鼠人队长的喉咙,徒手捏碎了他的脑袋。

查克库尔当然不是因为害怕才在那矮人冲过来的时候跳进下水道的,他只是知道现在不是战斗的时候。趁敌人没有防备时偷袭才是更优雅的做法,比如趁他睡觉时抹了他的脖子,或者在他的酒里下毒,是的-是的,他打算一游完泳就把这个新计划告诉川奎罗。

“它们在找我们,不是吗?”菲利克斯擦掉溅在脸上的血,斯卡文的血是黑色的,他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别傻了,人崽子,它们为什么要找我们。”

菲利克斯讨厌别人叫他别傻了。“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们在下水道里呆了两星期,连鼠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过。现在离你杀掉那只老鼠才过了两天我们就遭到了突袭,而且就在昨天,我还在金锤餐厅里见到了冯·哈尔施塔特,也许他认出了我?”

高崔克挥了挥他的斧头,把上面的血全都甩到墙上。“人崽子,他不可能认出你来。首先,你那时候的穿着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再说了,当时你站在甘特身后,灯笼根本照不到你。就算他在逃跑时真的往回瞅了一眼,他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菲利克斯慢慢思考高崔克说的话,以及他没有说的话。他并不怀疑自己真的在金锤餐厅见到了冯·哈尔施塔特。

其他清洁工检查完尸体回来了,“干得好,你们俩。”海夫说:“你们可真能打。”

“不过还是漏掉了几只,”斯派德说,“我听见有东西在我们后面,但在你们战斗的时候,它们就消失了。”

“一定是被吓跑了。”

“很好,让我们带一只回去交给队长吧,这回他总该相信我们了吧?”

“对极了,小菲利克斯,你来搬?”

菲利克斯真想把他那张大嘴缝上,他咽了口吐沫,半腰抱起一具毛绒绒、臭气熏天的尸体。跟它一比,下水道的味道都算是好闻得了。幸运的是,海夫在半路上提出接他的班,让他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说,这些老鼠人就在城市的下水道里?在我们脚底下?”

菲利克斯看着他哥哥的餐厅,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不相信。这里看起来是如此的舒适、坚固、安全,华丽的丝绸窗帘隔绝了黑暗,就像努恩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危险。结实的柚木家具象征着建立在坚实基础上的繁荣,每道菜所用的银餐具各不相同,反映出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呆在他哥哥石墙环绕的房子里,他很难回忆起早上那场恐怖战斗的细节。

“是的,”他又想起了那只被他杀死的鼠人那张丑陋凶恶的老鼠脸,他记得血沫顺着它的舌头流出来,当它死去时,它那臭气熏天的尸体压在自己身上。他努力吧这些记忆赶出大脑,把注意集中在杯子里的上等巴托尼亚红酒上。

“虽然我听过类似的传言,但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传言?”

奥托看了看四周,他站起来绕着餐厅走了一圈,确定所有的门都关好了。他的巴托尼亚妻子,安娜贝拉已经回卧室休息,留下两人单独谈话。奥托回到座位上,他的脸因酒精的作用而变得通红,脸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说下水道里有变种人,有地精,还有其他的怪物。”

菲利克斯微笑着看着他严肃的哥哥,他好像以为这是什么秘密,他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一个下水道清洁工交谈吗?

“你可以笑,菲利克斯,但我跟一些知情者谈过,他们发誓这是真的。”

“真的吗?”菲利克斯难以抑制语气中的不屑,好在他哥哥没听出来。

“是的,同一个人发誓说有一个巨大的变种人地下城,叫做午夜市场。他说它位于城市的边缘,在一个废弃的墓地里。那些堕落之神的追随者们经常在那里举行集会。”

“你是说色孽信徒?”

奥托猛地屏住呼吸,“别在我的房子里提那个名字!那是被诅咒的,会带来不幸,我可不想把那些邪神和他们的追随者引到我的房子里。”

“如果他们真想来,那提不提他们的名字都一样。”

“够了,兄弟。”

菲利克斯一开始很难认真对待他哥哥的话,他犹豫自己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曾在幽暗密林里亲眼目睹一场色孽集会。他觉得还是别了,看着哥哥恐惧的神色,他开始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鸿沟已经变得多么巨大。

他真的曾像他哥哥这样,单单因为提及那些黑暗力量而瑟瑟发抖吗?他提醒自己也许真的是这样。他开始明白那些混沌信徒是如何逃脱惩罚的了。上流社会已经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共识:不去提及或讨论他们。人们相信,或至少假装相信这些混沌邪教根本不存在。即使有人不小心提到了,人们也会用变种人的话题把它盖过去。

是啊,憎恨肉眼可见的目标当然容易多了,他们提供了一个宣泄内心不安的突破口。但事实是,任何一个理智健全的正常人都有可能对混沌感兴趣,而一扇禁忌的大门就这样在你面前敞开了。人们单纯地不想知道这些,就像剧作家德特勒夫•西尔克写的那样:“我们身在一片被缄默禁锢的土地,我们生在一个真相无法传达的时代。”

可是为什么呢?菲利克斯无法理解,难道他们真的以为假装问题不存在就能解决它们吗?无论如何,他们的队长今天已经看到了鼠人的尸体,他不可能再假装它们不存在了,尽管他很想那么做。他必须向上级汇报这件事。

菲利克斯突然打了个冷颤,他想起了那个把鼠人尸体带走去检测的人。他是大法官冯·哈尔施塔特派来的,那具尸体恐怕从此将从此消失,永不得见天日。

“再跟我说说那个大法官,冯·哈尔施塔特。”菲利克斯说:“他住在哪?”

奥托松了口气,他很高兴不用继续谈混沌的话题。“他父亲是个小贵族,在几十年前的一场农民起义中被杀了。他读的西格玛神学,但从未取得神官资格,有人说这跟一起偷窥修女的丑闻有关。他很高效,宅邸里到处都是文件和档案。还有,他的政敌经常神秘消失。”

菲利克斯沉默不语,他开始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但是还需要确认一下,他打算明天就着手调查。“你说你知道他住在哪?”

“艾曼纽广场,宫殿附近,离这里两条街。”

“很好,很好,”菲利克斯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已经很晚了,我想我该离开了,明天还要工作呢。”

“很好,”奥托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摇,“我叫弗兰茨把你的外套拿来。”


“我告诉过你的前任,不要到这里来。”哈尔施塔特盯着眼前的斯卡文,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憎恶,他讨厌除他以外的人到他的档案室来,“佣人们可能会看见你的。”

眼前的鼠人直直地与他对视,这只鼠人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他有些紧张。也许是因为那灰白色的毛发,也许是因为那奇怪的、瞎了一般的眼睛,这一只斯卡文有些特殊之处,一些可怕的特殊之处。

“我跟别的老鼠可不一样,人类玩意儿,我是灰先知,是十三人议会的直属部下。我与这里的鼠人共事,但我不是他们的一员。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和你说,解决守卫的事出了岔子,很多斯卡文死了。”

“可是我的仆人们——”

“别担心,愚蠢的人类玩意儿,他们都睡着了,一个简单的魔咒。”

冯·哈尔施塔特放下他的文件,在合上它之前用一只没有墨水的羽毛笔做了个记号。他把手垂到腰间的长剑上,握住剑柄多少让他镇定了一些。他迎上鼠人的视线,直到他看向别处。

“我不习惯被人叫做傻瓜,你最好别再那么做。”

斯卡文笑了,但那不是平和的微笑。有一瞬间大法官觉得他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他,他的手始终握着剑柄。斯卡文停止了微笑,他抽打着尾巴,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当然了,抱-抱歉,真是太抱歉了,是的-是的。但是失去亲人悲痛,需要很多次元石来弥补。”

“我接受你的道歉。”哈尔施塔特松了一口气,他很高兴即使是像鼠人这样面目可憎的生物也会因亲人的死去而悲伤。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有一天能不用再跟这些老鼠打交道,并能把他们彻底摧毁。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把它放回对应的文件夹里。

“那些人类玩意儿对我们的合作很危险,他们看到了你的长相,很可能认出你来。绝不能让他们威胁到我们的计划。”

“没错,”这个想法很让人不安,任何一点微小的丑闻都可能被哈尔施塔特的政敌拿来诋毁他。他敢肯定,那些阴险的清洁工会高价把这件事出卖给他的敌人。他竟然曾对试图杀死他们感到遗憾,他们对人类共同的事业缺乏忠诚,他们活该去死,“他们必须死。”

“是的-是的,而你必须告诉我们该怎么找到他们。”

“这很简单,我今天接见了他们的队长,”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你需要的信息都在上面。”

“很好-很好,很快他们就都会死-死了!”

川奎罗一退回安全的下水道就大骂起来,他讨厌跟查克库尔和哈尔施塔特这样的笨蛋共事。他宁愿回到魔鼠废都那温暖的巢穴里,享受奴隶们的服侍,并让那些人类战俘为他跑腿。他想念沼泽里散发出的美妙腐臭味,而且担心他的敌人会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威胁他的地位。他已经厌烦了那个白痴查克库尔,他甚至连区区五个人类玩意儿都解决不了。

一想到那个领队喋喋不休地找借号,川奎罗就想咬烂他的尾巴。十三人议会在上!如果你想好好咬断一根骨头,你最好亲自动嘴。把重要的活交给这些没用的下属是在自找麻烦。

然而,他必须奉主人的命令来此监督查克库尔氏族的任务进展,在魔鼠废都的庞大计划中占据一席之地是斯凯氏族的荣幸。尽管他非常蠢,但哈尔施塔特还是个很有价值的内应。在他遇到所有人类中,这个间谍头子最像只鼠人——尽管是只非常愚蠢的鼠人。因为嫉妒心和对那只母鼠艾曼纽的古怪欲望,他很容易被操纵,他会相信他们报告给他的任何事。想想吧,用斯卡文鼠人当间谍,愚蠢的人类玩意儿。

然而,哈尔施塔特很擅长除去那些真正能威胁他们长远计划的人,只要他们告诉他那些人是混沌信徒,他就会马不停蹄地把他们干掉,甚至都不多想一想。而且他能搞来很多次元石,这对斯凯氏族接下来的计划很重要。

是的-是的,他必须抑制住杀死这个人类玩意儿的念头,他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是这样,届时人类将再次被斯卡文的魔爪撕裂。

他不费吹灰之力地破解了羊皮纸上这些奇怪的划痕,人类将其称之为笔迹。他一直在做这方面的训练,研究并操纵人类的思想是他的专长。哈尔施塔特已经在地图上标明了距离那些可怜的受害者最近的下水道,多方便啊,他也不是完全无能的嘛。有两个人住的最近,他就从他们开始吧。

“过来-过来,碎骨者,今晚我有事让你做。”川奎罗尖声叫道。

听到主人的呼唤,鼠巨魔从阴影中爬了出来,巨大的爪子从皮套中伸出来,在地底的磷光中闪着不祥的光。


正当醉醺醺的海夫蹒跚走回他与吉尔达同住的小屋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扭打的声音。他真不该留在酒吧跟高崔克喝最后一杯的,如果大杰斯和他的手下趁他不在的时候跑来寻仇,那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手里冰凉的钩刀让他感觉安心了一点,他希望自己能清醒一点,但这也无可奈何。他小跑起来,差点被路边堆积的垃圾绊倒,深夜幽暗无光的新城区是货真价实的死亡陷阱。

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沿着路边前进。他记得这附近有个露天下水道,如果掉进去麻烦就大了。他听到吉尔达的尖叫声,当那声音渐渐变成痛苦的呻吟时,一切慎重的想法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跑了起来,在崎岖不平的垃圾中摸索着,撞翻了一堆垃圾。他知道自己是这条街上唯一会赶来救援的人,新城区就是这样的地方。

茅屋顶上突然蹿起一团火苗,一定是他们在扭打中不小心撞掉了油灯。他听见小屋里传来一声恐怖的咆哮,也许杰斯把他的军犬一起带来了。海夫冲向他家的房子,接着火光他发现门已经被从铰链上扯了下来。

有东西正在里面移动,他在门口发现了他的兄弟。斯派德张开嘴想要说话,但被喉咙里涌出的血噎到了。海夫抱住了他的兄弟,几乎能从他背后撕开的大洞里摸到柔软的肺脏。斯派德呻吟着,停止了呼吸。

这太可怕了,他回到家,发现房子着了火,他的兄弟死了。不,这不可能,他和斯派德从会走路起就形影不离。他们在同一条渔船上工作,偷了同一堆钱,逃到同一座城市,分享同一个女人,他们的生活完全相同,如果现在他死了,那他……

海夫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当那怪物从火中出现逼近他的时候,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那怪物的低吼,和身后传来的鼠群叽叽喳喳的声音。


菲利克斯起了个大早,他沿着泥泞的街道向新城区走去,不去理会远处棚户区冒出的黑烟。又着火了,他想。这次他走运,火势没有朝他住的小酒馆蔓延,否则他没等起床就会被烟熏死。他可不想死的这么早,他还有不少事要做呢。

他左转来到铺着石子路的商业街,马车在街道上来来往往,商人们来到咖啡馆开始一天的工作。菲利克斯走进城市管理局,找到负责下水道的那个部门,他会在这里找到他需要的全部资料。花了40分钟,浏览了所有尘封已久的文件和记录,还进行了两次威胁和一次贿赂,他终于找齐了需要的证据。菲利克斯满意地朝警卫室跑去。

他们被派去为今早发生的火灾善后:掩埋死者,搜寻幸存者。他们来到棚户区,大火烧毁了很多茅草屋,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一个被煤烟熏黑的小男孩坐在路旁痛苦,在他旁边,一个老妇人正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这儿发生了什么,小子?”菲利克斯问道。

“是那些老鼠恶魔干的,”小男孩边哭边说:“我亲眼看见的。它们杀了住在那儿的那家人,把他们拖进地下吃掉,妈妈说如果我不听话的话,它们也会来杀我。”

菲利克斯与高崔克交换了一个眼神,屠夫的眼里闪烁着兴奋地光。

“根本就没有什么老鼠恶魔,不要对我撒谎,小子——我们是巡逻队。”

“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那个怪物。他比你还高,比那个矮人还重。它跟着一个小个子的老鼠恶魔,它是灰色的,头上长着一对绿色的角。”

“还有别人看见它们了吗?”

“我不知道,我藏起来了,我以为它们也会来抓我。”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继续回去清理海夫和斯派德的小屋。这间小屋如今只剩下一堆烧成灰烬的木头和一个女人的焦尸。

“没有海夫和斯派德的踪迹吗?”

高崔克摇了摇头,用他的脚趾指了指灰烬中一件灰色的东西,“这是海夫的刀。”

菲利克斯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因为被埋在灰烬了,它的刀身还是热的。他看着眼前的尸体,尸体的焦臭味涌进鼻腔。

“吉尔达?”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他的心中满是悲伤和愤怒。他喜欢那对兄弟,他们人很好,他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你曾经是个工程师,高崔克,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菲利克斯没有理会高崔克怀疑的眼神,他在警卫室桌子上清出一块空间摊开地图。鲁迪小心地把陈旧开裂的羊皮纸展平,用四个空茶杯压住地图的四个角。

屠夫把注意力移回地图上,“这是下水道的设计图,人崽子,是矮人们当初给这老城区做规划时画的。”

“这就对了。看,这里是弗里茨·冯·哈尔施塔特宅邸所在的区域,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离甘特被杀的地方不远。我打赌我们一定能在那附近找到一条直通他家的密道。”

鲁迪的粗眉毛顿时皱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让我们闯进大法官家里吧?如果被抓住,我们会被吊死的!”

“那太遗憾了,你要和我一起来吗,鲁迪?”

“我不知道……”

“高崔克?”

“当然了,人崽子,但我有个条件。”

“是什么?”

“如果哈尔施塔特真的是个秘密的混沌信徒,是我们当时在下水道里看见的鼠人奸细,我就立马劈了他。”

一阵恐怖的沉默在房间里回荡,屠夫的话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中。菲利克斯觉得嘴巴发干,高崔克的意思是谋杀,纯粹的谋杀。

不,想到死去的甘特,想到死在家里的两兄弟,菲利克斯下定了决心。这不是谋杀,这是复仇,这是正义,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的。“好。”

“那我们就没有退路了。鲁迪?”

那个秃顶男人看起来惊呆了,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到底跟不跟我们一起来?”

鲁迪迟疑了片刻,“跟,”他最后说:“我只希望你们是搞错了。”

“我没搞错。”

“我就害怕这个。”


菲利克斯从来没有觉得下水道像现在这样阴森,影子在灯笼的光亮下舞蹈。每当听到鲁迪沉重的脚步声,他就不由得四处张望。屠夫不停地用斧子敲打着墙壁,让他更加紧张。他知道高崔克这么做只是为了搜寻可能的密道,但这个想法并不能让他安心一点。

他知道有东西在这里游荡,就是这个东西那个杀了海夫和斯派德、还有他们的女人,而且它还想回来杀了他们所有人。而且他们对这东西一无所知,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在追捕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追捕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会遭遇多少斯卡文鼠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混沌信徒。

那对兄弟是强悍的战士,但他们还是死了。甚至更糟,半个街区的房屋和里面居住的所有人都给他们陪葬了。不管是什么黑暗的东西在追踪他们,它都会毫不犹豫地把无辜者卷进来。

为什么不趁现在远走高飞?现在上路也来得及,不用再在这黑暗、肮脏、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爬来爬去了。干嘛非要卷进这么一件实质上与他无关的事呢?在内心深处,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必须要在某些时候,为了某些事挺身而出。否则,他就会堕落得跟他哥哥奥托,还有他的朋友们一样,装作对那些正在发生的事熟视无睹,暗地里与那些黑暗势力妥协以求活命,假装这个世界很美好,即使他们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既然他知道这是错的,那他就必须做点什么。即使支撑他的唯一动力是他的自我满足感,是因为他自认由于他所鄙视的那些人。当然了,如果这么做能让他更像小时候听得故事里的英雄,那就更好了。

思考原因暂时转移了他的注意,也使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他唯一真正掌握的线索是这个城市的秘密警察头子在暗地里和斯卡文鼠人做交易,他亲眼所见。他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但他知道他这么做了,而且应该被阻止。

“别做白日梦了,人崽子,我们都在这里找了好几个小时了,还是没有找到你说的秘密入口。天马上就要黑了,但我们还是没有实质的进展。”菲利克斯把注意力放回搜寻密道上,他耳边回荡着矮人用斧头敲击砖墙的声音。


“找到了,人崽子!”高崔克大喊着,用斧头敲了敲墙壁确认他的发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要不是那条密道,我就是个巨魔养的!”

我可不想打这个赌,菲利克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高崔克放下斧头,开始用手在墙壁上摸索。

“干得真不错,藏得真好,我想一定是个矮人修的。怪不得我以前没注意这个地方,那饭桶一定是雇了群矮人给他挖密道,然后付钱让他们保守秘密。如果我是对的,那这里应该有——”

他粗壮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砖,那砖块慢慢陷进了墙里。一阵微弱的研磨声传来,听起来像是完美啮合的齿轮在转动。一面墙向后滑开,露出了一个小走廊和一截梯子。高崔克笑着转过身来,露出了他缺失的那颗牙,他看上去很开心。

“那家伙一定是趁甩开我的空档钻进了这里,干得可真不错。难怪我没抓到他,那时我的眼正被毒气熏得生疼。”

“不用找借口,高崔克。”菲利克斯说。

“我没找借口,人崽子,我是——”

“我们要在这儿站一整晚吗,小菲利克斯?”鲁迪打断他,“还是说你打算进去看看?”

“我?”

“毕竟,这都是你的主意嘛。”鲁迪的担忧都要写在脸上了,潜入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家里让这个大个子感到害怕。菲利克斯不觉得意外,他是个下水道守卫,这十年来他一直致力于抓罪犯,而不是当罪犯。

“你要去吗,人崽子?还是我来?”想到屠夫那震天响的脚步声,菲利克斯立马下定了决心,他哥哥对他说过,哈尔施塔特的宅邸周围有尤里克圣殿的白狼修士保卫。

“我先去,等我确定一切安全,就给你们发信号。”

菲利克斯屏住呼吸向前走去,那截楼梯通向一个只有一个门的小房间。从房间里出来后,菲利克斯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酒窖。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门原来藏在一个酒架后面,当门关上的时候从外面几乎看不见。菲利克斯拿起一瓶酒,吹去酒瓶上的灰尘,这是Desghulles,帕拉翁出产的最上等的葡萄酒。

“有些人就是喜欢贵的东西。”菲利克斯撇了撇嘴,把酒放回架子上。他听到身后的楼梯上传来响声,立刻把手放在剑柄上,高崔克的脑袋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别尿湿了裤子,人崽子,是我。”高崔克说,鲁迪出现在他后面,“好吧,让我们搜查一下这个地方,看能不能找到首席法官。”

“上面没什么声音,这里好像是空的。”

“希望如此吧。”

“我就待在这儿了,”鲁迪说:“干嘛,我是想确保你们撤退的时候不会有人阻拦。”

菲利克斯耸了耸肩,这总比让这个笨手笨脚的大个子在上面跌跌撞撞要好,“就这样吧。”

他小心翼翼的沿着楼梯往上走,把灯笼的开口打到最小,只露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我都跟你说了,这里是空的。”高崔克说。

菲利克斯必须承认,听起来矮人是对的。那些白狼守卫去哪了?仆人们又去哪了?

“守卫们可能回值班室了,但是仆人们呢?这么大的房子应该有仆人的。”

“我猜,你对此很熟悉,是吧?”

“是啊。”

菲利克斯小心翼翼地踩在楼梯上,他身体的重量让木头发出吱嘎的声音。一阵寒意沿着他的脊柱往上爬,吓得他猛然屏住呼吸。没有声音,没有人听见他的动静。

“你这么小心干嘛,人崽子?都说了这里没有人。”

“我不知道,也许这是因为这儿不是我的房子。我感觉自己像个贼。”

“你现在就是个贼,人崽子,我也是。我们来找找这个地方,看看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你负责楼上,我负责楼下。”

直到他蹑手蹑脚地离开,菲利克斯才意识到高崔克也把脚步放的很轻。他朝楼上走去,祈祷楼梯上不要有裂缝。

菲利克斯在卧室里完全熄灭了蜡烛,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朝外看去。下面是个被围墙保护的宽敞庭院,越过院墙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正对街道的院墙上开着一扇大门,庭院左边是马厩,右边是一个小警卫室,到处都种着高大的橡树。院子里有很多全副武装的卫士,他们都披着白狼皮做的披风,一个警卫从警卫室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有一瞬间,菲利克斯感觉那警卫会径直冲进来把他揪出去,但他拐了个弯,朝马厩旁边的一个小营房走去了。菲利克斯满满合上窗帘,长出了一口气。他可不能被抓住,这些白狼守卫一向以凶悍和残忍闻名,而现在庭院里至少有五六个正在巡逻。

遇见上锁的暗门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撬开,他用短剑砍开门上的锁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想起来父亲在阿尔道夫用来储存账本的仓库。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大得足够开上面开场宴会。墙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文件柜,至少有几百个,也许上千。他随便打开一个,抽出一叠厚厚的报告书。报告的笔迹十分工整,他略略扫了一眼,看到了伯爵夫人的名字和几张小纸条,上面写的是她几个著名的情人。报告中详细阐述了这些情人家族中可疑的混沌突变,来自很多不同的证人。

报告中提到的“我最特别的情报来源”和“我地下的朋友”引起了菲利克斯的注意。他拿出另一份文件,和这一份差不多,但里面提到要让某个确定无疑的色孽信徒“消失”。文件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菲利克斯情不自禁地开始寻找耶格家族的名字。在发现一户蛋糕街烤面包的人家与自己同姓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家族的文件。菲利克斯打开文件的时候感觉肚子里一阵痉挛,他看到文件上指出他哥哥奥托有多么顺从。他是一个可靠的人,总是慷慨地为维护城市秩序的公共事业提供资金。再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川奎罗一踏进通往哈尔施塔特宅邸的秘密通道,就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人类气味,还混杂着矮人的味道。

笨-笨蛋!他一边咬着尾巴一边咒骂道,那个间谍头子已经暴露了。川奎罗不需要动用他天才的头脑也知道上面的人都是谁——他还有两个人类玩意儿和一个矮人玩意儿要杀。

好吧,至少他们为自己省去了费心找他们的麻烦。他们理应为插手不该插手的事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朝碎骨者点了点头,叽叽喳喳地发号施令。鼠巨魔立刻朝楼上冲去,动作敏捷地像只猴子,楼梯在它的重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文件里他被描述为一个挥霍无度的浪荡子。某一天突然神秘消失了。书里有一行写的是他和克拉斯纳的那场决斗,还有一份用铅笔匆忙写下的备忘录,大意是应该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好吧,也许这世上还真有比克拉斯纳那个害群之马更糟糕的人,也许他应该把高崔克叫上来看看,说不定这里面也有一份关于他的文件。正当他准备动手找的时候,他听到楼下的门响了。

该死!他急忙关上了这扇暗门,他必须得等等了。

哈尔施塔特知道他要迟到了,他希望那个斯卡文鼠人也有事耽搁了。即使对这些鼠人,他也不想给别人留下不守时。但是艾曼纽夫人明天就要回来了,他想确保接风宴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一想到伯爵夫人那满意的微笑,他就觉得一切辛劳都是值得的,即使他必须多花十五分钟去惩罚那个把油画挂错地方的年轻侍者。他请他吃了好一顿鞭子,害得他浑身是汗,必须马上洗个澡。

哈尔施塔特点亮门口的灯笼,黑暗从他身后消失了。他想叫仆人给他倒杯水来,但是他突然想起因为那个斯卡文鼠人要来,他今晚给仆人们放了假。他只能等会儿再洗澡了,跟鼠人的会面显然更加重要。

尽管昨天他就接到密报,这些鼠人发现了一个关于变种人的重要线索,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些下水道清洁工的生死。他知道海夫和斯派德已经死了,他的手下早上从新城区送来了报告。一次处理掉了两个叛徒和一大群废物,这倒是件干脆利落的工作。仔细一想,也许这些鼠人提供了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他可以在新城区纵火,这肯定可以干掉不少崇拜变种人的人渣(你次元石磕多了吗)。

一想到能把这些社会渣滓连同他们腐烂的粪坑一起烧掉,哈尔施塔特就感觉一阵兴奋。他一步两级地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他的档案室。但当他看到那被撬开的门时,他心中顿时充满了怒火。有人亵渎了他的圣地!除了艾曼纽,这些文件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要是有人敢撕毁其中哪怕一页纸……

他拔出剑,轻轻用脚把门推开,一盏灯笼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晚上好,冯·哈尔施塔特爵士,”一个平静文雅地声音说,“我想,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等大法官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灯笼的强光,他认出眼前的这个男人正是几天前和奥托·耶格一起出现在金锤餐厅的那个人。

“你是谁,畜生?”

“我的名字叫菲利克斯·耶格,我是来杀你的。”


鲁迪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酒,满满当当摆满了整个地下室。旧的酒瓶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蛛网,新的则只有薄薄一层灰尘。他不禁疑惑,一个人怎么喝得完这么多酒呢?也许他有很多客人吧,对,一定是这样。

那是什么声音?也许什么都没有,最好假装什么都没有。

自从在下水道里发现那只鼠人以来,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也许他应该藏起来,但是这里空间太小了,根本藏不下他这么大的块头。

也许他应该去楼梯那里看一眼,他刚刚的确听到了那截金属楼梯吱嘎作响的声音。是的,他应该这么做。

他咽了口吐沫,缓缓朝连接下水道的暗道挪去。他的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的心脏在胸膛中砰砰直跳,好像他刚刚撒腿疯跑了一英里。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于是长出了一口气。在寂静的地下室里,他的吐气声大得不自然。他希望高崔克能回来,或者那个自以为是的小势利鬼菲利克斯也行。他讨厌一个人待在黑暗中,待在一个权势和地位超乎他想象的大贵族的地下室里。

这太荒谬了,他对自己说。他当下水道清洁工已经15年了,早就习惯了在漆黑的下水道里寻找怪物和变种人,他不该怕黑才对。但那个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不同,他那时更年轻,而且身边围着同事和朋友。甘特,还有那对兄弟,他们现在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他生活的依靠仿佛一瞬间消失了。他孤身一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他最好的朋友们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而如果年轻的菲利克斯是对的,那那些他本应保护的贵族,那些给他发号施令的高层,就是他发誓要对抗的敌人,生活突然变得不再有意义。

等等!那里绝对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笨重的东西偷偷从暗道里爬了进来,它就在这里,就在地下室里!

“谁在那?”他问道,声音听起来微弱又诡异。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软绵绵的脚步慢慢朝自己走了过来。

当那东西踏进酒窖的时候,他的灯笼照亮了它的轮廓。它块头巨大,比他高足足一个头,可能重出两倍。赤红的皮毛下隆起壮硕的肌肉,手指尖端伸出长长的爪子。它的脸像是狼跟老鼠的混合体,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恶在它粉红色的眼睛中闪烁。

他举起木棍,试图自卫,但他刚一起跳就被击中了。对于这么庞大的生物来说,它的动作敏捷得惊人。它抓住鲁迪的手,锋利的爪子挖进了肉里,鲁迪疼得松开了手里的棍棒。他张开嘴试图尖叫,这时他从怪物那双粉红色的小眼睛中看到了死亡。他感觉到那怪物的呼吸吹在自己脸上,里面混杂着血肉的味道。


“别傻了,孩子。”哈尔施塔特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长剑剑柄上。他很有自信,他是个技艺高超的剑客,而他的对手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外面至少有六个白狼骑士,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冲进来把你砍成碎片。”

“也许他们会对你跟鼠人做交易的事更感兴趣,特别是看到这本详细记录了你们肮脏交易的账本之后。”

菲利克斯的话让哈尔施塔特的骨头打起了颤,他不知道那个鼠人灰先知是已经到了还是还在路上,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那些白狼骑士看到他。虽然白狼骑士是以憎恨变种人闻名,但他们也不会对一个鼠人太友好的。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子!”大法官怒吼道,试图掩盖剑刃出鞘发出的声音。

“恐怕我知道,你瞧,几天前我在下水道里看到了你。我亲眼目睹你跟一个鼠人交谈,当第二天晚上我在金锤餐厅看见你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有把握。他别无选择,只能让他去死。哈尔施塔特手中的剑慢慢垂掉地上,他的肩膀逐渐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个下水道清洁工。”

“这不可能。一个扫下水道的不可能在金锤餐厅吃饭,不可能和奥托·耶格呆在一起……”哈尔施塔特恍然大悟,是的,菲利克斯·耶格,奥托·耶格的弟弟,耶格家族的害群之马,他当初真应该再深入调查一下的。

“你想要什么,小子。金钱?地位?我都能给你,但这需要时间。”他靠得更近了,他表现出的懦弱让年轻人放松了警惕,是进攻的时候了。

“不,我想要你的命。”

在菲利克斯说话的瞬间,哈尔施塔特猛地挥出一剑,剑刃像跳起的毒蛇一般斩向他的喉咙。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年轻人挡下了他的攻击,剑刃交击处迸出耀眼的火花。菲利克斯抬腿猛地一踢,正中他的小腿,腿上登时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猛地朝后一跃,躲过对方刺来的匕首。他必须与他保持距离,才能发挥长剑攻击范围上的优势。

他们在房间里绕圈对峙着,像剑术大师一样寻找着对方的破绽。两把利剑在灯笼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们越走越快,眼睛逐渐跟不上脚的动作,他们就像两个用生命起舞的舞者,全神贯注寻找着对方防守中的漏洞。几轮交手过后,哈尔施塔特成功刺伤了菲利克斯的小臂,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当他在年轻人眼睛上方划开一个难看的伤口时,轻哼变成了微笑。

很快,血就会滴下来,让他失明。尽管呼吸困难,但哈尔施塔特知道他赢得了这场决斗,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川奎罗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噪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上面跳舞,靴子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脚步。好吧-好吧,看来他来的正是时候。哈尔施塔特的敌人们已经追踪到了他的家,现在可能正在试图暗杀他。

暗杀在斯卡文鼠人的政治中有着悠久而光荣的历史,而川奎罗也很乐意参与其中。放任那个人类玩意儿被杀可以满足他那小小的恶意,但是很不幸,他还是不能让他现在就死掉,那会影响十三人议会的大计划。

他踢了踢碎骨者,鼠巨魔从它晚餐的残骸上抬起血淋淋的头向他咆哮。川奎罗瞪着他,强迫他的奴隶服从他的意志。慢慢地,鼠巨魔爬了起来,穿过楼梯朝响声传来的地方摸去。

菲利克斯不得不承认,单独面对哈尔施塔特可能并不是个好主意。他年轻时看了太多迪特勒夫·塞德里克的戏剧,一直想找个机会演一出英雄直面诡计多端的恶棍的那种情节。

不幸的是,事情并没按照他构思的剧本发展。这不是戏剧,而是他的人生。他的手臂因对方刺出的伤口而火辣辣得疼,他扭头往旁边一甩,甩掉前额流下来的血。当面对一个像哈尔施塔特这样的对手时,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

血滴甩到了一旁的书架上,菲利克斯意识到哈尔施塔特没来得及抓住那一闪即逝的攻击机会。他的呼吸急促而吃力,听起来像个风箱,疼痛影响了他动作的灵活程度。

哈尔施塔特的剑好像无处不在,是那把剑的长度造就了这种差别。菲利克斯相信,如果他的剑和对手长度一样,他就会成为占据优势的一方。可惜他没带他的附魔长剑,这个错误可能会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快跑-快跑!”川奎罗催促着碎骨者冲向楼梯,楼上的打斗还在继续,但川奎罗已经下定决心救下那个间谍头子,他不能让这个意外影响议会的计划。

在这种时候发生意外是最让鼠抓狂的,碎骨者发出一声低吼,突然停了下来。川奎罗躲闪不及,猛地撞在它的背上弹了出去,他揉了揉自己撞歪的鼻子,看向他的宠物,他明白它为什么停下来了。

一个矮人站在那里,挡住了通往楼上的台阶。他身材魁梧,留着个奇怪的鸡冠头,手里抓着一把巨大的战斧。看起来他也正要上楼去加入那场正在进行的战斗,而且同样因为眼前的不速之客吃了一惊。

“该死的宫殿,”他咆哮道:“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见什么。”

“去死-死!愚蠢的矮人玩意儿!”川奎罗尖叫道:“碎骨者,杀!杀!”

碎骨者猛冲过去,张开爪子扑向矮人。它是个恐怖的妖魔鬼怪,是莫德尔氏族腐坏大师们那扭曲思想的具象化。如果那个矮人像他遇到过的所有敌人一样被它吓得屁滚尿流,那他一点也不会惊讶。

“尝尝这个!”

高崔克一斧把鼠巨魔的脑袋砍成两半,它的脑浆溅的到处都是。川奎罗突然发现自己正独自面对一个愤怒的巨魔屠夫。

当他伸手去拿武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负责恐惧的那部分腺体已经喷崩了。他突然觉得谨慎才是最好的武器,于是他转身就逃。幸运的是,那个矮人没有追上来,而是冲上了楼梯。川奎罗慌不择路地爬进了下水道,发誓就算要花一辈子的时间,他也要让那个矮人付出代价(剧透:你这辈子不用干别的了)。

两个人都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砍倒了一颗大树。菲利克斯注意到哈尔施塔特的眼睛看向了窗外,他知道这将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把一切谨慎全都抛到脑后,完全放弃了防守。他猛冲上前,有一瞬间以为哈尔施塔特的剑会刺穿他的心脏,但他的对手刚才分心了。他慌忙举剑试图反击,但菲利克斯知道他已经赢了。他的匕首狠狠刺进对手的肚子,穿过腹腔猛插心脏。大法官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倒在地上没了呼吸。菲利克斯感觉大脑一阵眩晕,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醒醒,人崽子,现在可没时间休息!”

菲利克斯感觉凉水泼在他的脸上,他咳嗽着站了起来,“怎么——”

“我们最好在白狼骑士冲进来之前离开这里。”

“把我留在这吧。”菲利克斯现在只想就低躺下,“你去跟他们打吧,你不是一直想死得英勇吗?”

高崔克跺了跺脚,看起来有点尴尬,“我不行啊,我是个屠夫,我们必须要死得光荣。如果我在这被抓住,他们可能会以为我是个小偷。”

“所以呢?”

“偷盗会玷污我的荣誉,我想要挽回我的荣誉,而不是再次玷污它。”

“我能想到更糟糕的罪行,”菲利克斯说:“比如淹死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你没奄奄一息,人崽子。那就是个擦伤而已。”

“好吧,如果我们非得这样。”菲利克斯强迫自己站起来,他看了看周围的文件。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找对人,这些东西可以带来多少财富。甚至光是这其中的一小部分都可能是无价的,敲诈勒索能带来如此之多的利益。

他看着屠夫,想起了他刚才说的有关偷窃的话。他不会让自己从这里拿走一页纸的,而且他也不想拿了。这些东西是腐朽的、恶劣的,像哈尔施塔特这样的疯子会用这些东西来毁掉别人的生活。努恩城里已经有太多秘密了,这样的权力不应被任何人握在手里。他拿起桌上的油灯,把里面的油倒在文件柜上,然后把它点着了。

当他跑下楼的时候,纸张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菲利克斯突然感觉自己自由了,他再也不可能在奥托那里找到一份工作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想法让他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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