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崔克与菲利克斯之《斯卡文屠夫》——疫病氏族的瘟疫僧(二)

“早上好,德雷克斯勒医生,”莫尔的牧师说话时咳嗽了两声。他从停尸房门前的小桌上抬起头来,他的黑色斗篷遮住了脸,使他看起来和他侍奉的神一样阴沉。空气中弥漫着刚从莫尔墓园摘下的黑玫瑰的香气,“你需要什么?”

“我想看看那些最近死于瘟疫的人。”

菲利克斯惊讶于医生竟然能如此平静地提出这种要求,一般人宁可跑上一千里也不愿靠近这种地方。那个牧师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骷髅一般瘦骨嶙峋的脸,周围长着稀疏的黑胡子。

“这个请求不同寻常,医生,”他说,“我必须去跟我的上司汇报。”

“如你所愿”德雷克斯勒说:“告诉他,我只想确认这些死者是否都死于同一种瘟疫,还是像去年夏天一样是由多种不同瘟疫造成的。”

牧师点了点头,朝神殿幽暗的深处走去。远处某个地方传来低沉的钟声,显然另一场葬礼正要开始。

他很快回来了,“大导师说你可以进去,但他也要我提醒你,大部分尸体都已经送往莫尔花园掩埋了,现在里面只有昨晚送来的四个死者。”

“那应该足够了,”医生说:“至少我希望如此。”

菲利克斯、高崔克和德雷克斯勒医生都掏钱买了仪式铜片,并穿上了莫尔的黑色长袍和头饰。牧师告诉他们,这是一片神圣的土地,如果想要继续前进他们必须这么做。这长袍显然是给人类设计的,高崔克的长袍像裙子一样拖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全世界最难看的新娘。他们一言不发地朝着昏暗的停尸房走去。

停尸房里很黑,也很冷。但是地板很干净,看起来用圣膏定期擦洗过。到处弥漫着黑玫瑰的香气,这和菲利克斯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原本以为会闻到尸臭和腐败的气味——死亡的味道。

死亡之神的房间是由大理石砌成的,每一块大理石上都放着一具尸体。菲利克斯默默移开视线,这些尸体属于那些非自然死亡的人,他们需要特殊的仪式来引导灵魂进入来世。这些尸体一点都不美观,一块石板上躺着一具胀得发蓝的渔民尸体,显然是最近才从瑞克河里捞上来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她被某个残忍的疯子砍得稀碎。他们经过一个儿童的尸体,菲利克斯仔细一看,发现他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他赶紧挪开了视线。

尸体的气味胜过了熏香和圣膏的味道,菲利克斯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长袍上有一块布特意盖住口鼻。他调整了一下那块布,驱散这些臭气,然后来到瘟疫患者陈列的地方。他们身边站着两个祭祀,他们闭着眼睛,手拿香炉,低声为死者祈祷,丝毫毫不畏惧杀害他们的元凶。

也许他们因长期接触死亡而忘却了恐惧?菲利克斯心想,或者单纯只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毕竟,他们是死神的牧师,在死后的世界想必会得到优待。他暗下决心,如果以后能遇到一位牧师,他一定要问问这件事,他想知道他们为何如此虔诚。

德雷克斯勒小心翼翼地走向石板,与其中一位祭祀交换了铜片。他们点了点头,停止祈祷走了出去。医生不慌不忙地掀开一具尸体的裹尸布,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商人,穿着他最体面的衣服,一朵黑玫瑰插在他的胸膛上。他看上去十分安详,似乎死亡来临得猝不及防。他的尸体已经被擦洗过了。

“他的手、膝盖和前额处都有擦伤,”医生指出,“这可能是他因痛苦而摔倒时留下的。”

菲利克斯想起了那个在大街上摔倒抽搐的人,意识到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注意咽喉和胸膛上的肿胀,还有嘴唇和鼻孔周围发青的地方。”医生撑开死者的眼睑,他的眼球周围也有绿色的斑块,“我敢肯定,如果我们进行解刨,尽管我们的牧师朋友会极力反对,我们会发现他的肺里充满了绿色的粘稠液体,这最终会杀死患者,被自己的体液呛死。”

“可怕的死法。”菲利克斯说。

“耶格先生,根据我的经验,很少有疾病能让人舒适地死去。”德雷克斯勒医生说,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掀开裹尸布。这是一具中年妇女的尸体,她身穿黑衣,睁大眼睛惊恐地盯着天花板。她的脸颊上涂了一点胭脂,眼睛周围还上了眼影,菲利克斯觉得这种改善死者容貌的做法有些可悲。

“至少她穿对了衣服。”高崔克说,菲利克斯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刻薄。

医生耸了耸肩,“这是寡妇的装束,她丈夫应该死于去年的瘟疫,现在他们可以在地下团聚了。”

他走到另一块石板上,开始研究一个女孩的尸体,她和刚才那位死去的女士有些相似之处。医生看着她脖子上挂的羊皮纸,说:“这是她的女儿,这真是个不幸的家庭。”

他转过身看着菲利克斯,“很不幸,没有什么异常现象。瘟疫和其他疾病很容易在家庭中传播,看来这场瘟疫和普通流感没有什么不同。”

菲利克斯抽了抽鼻子,“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德雷克斯勒医生?”

“一种模式,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一些这些可怜的受害者之间的共同点。”

“找这些东西干嘛?”高崔克问道。

菲利克斯已经知道答案了,“如果我们能找出这些,我们就能推测出疾病是怎么传播的。我们也许可以采取措施隔绝瘟疫的传播,而且如果真是鼠人在传播疾病,我们也许能跟踪找到它们的据点。”

“非常正确,耶格先生,某种程度上,这就跟调查谋杀案一样。你必须要找到线索,这样才能找到罪魁祸首。”

“那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高崔克问道。

医生掀开最后一具尸体的裹尸布,那是个年轻人,刚满二十岁。菲利克斯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他也有感染的危险,这场瘟疫不分年龄。

“有线索吗?”菲利克斯问道,感觉自己嘴唇发干。

“很不幸,没有。”德雷克斯勒说,他重新盖上裹尸布,转身离开了。

经历了亡灵大厅的幽暗后,地表的阳光似乎亮得不合常理;经历了停尸房的寂静后,大街上的嘈杂声吵得不可思议;习惯了黑玫瑰的熏香,城市的恶臭简直难以忍受。菲利克斯的鼻子有点流鼻涕,关节也有轻微的疼痛,这不是瘟疫。他抚摸着脖子上的草药,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一点小风寒。他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早先的问题。

“为什么那些莫尔的牧师没有从死者那里染上瘟疫?是他们的神明在保护他们吗?”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的停尸房很干净,有日常的清洗,根据我的经验,这能抑制疾病的传播。而且他们是祭祀,所以吃的好睡得好,这也能起些作用。”

“真的?”

“哦,是的。悲伤、压力、糟糕的生活环境、污秽还有不新鲜的食物,这些都有助于疾病的传播,有时甚至能决定生死。”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我观察到了这些现象。”

“所以你认为这些因素使莫尔的祭祀们对瘟疫免疫?”

“我从没说过他们是免疫的,耶格先生。事实上,他们之中时不时也会有人生病。”

“然后呢?”

“我想是去彼世侍奉他们的神了吧。想来因为他们虔诚的信仰,他们在死后的世界能得到优待。”

“这可不能让人感到宽慰。”

“如果你想要听些安慰的话,去找个牧师吧,耶格先生。我是个医生,而且很不幸,我现在必须回去了,很抱歉没能给你更多帮助。”

菲利克斯向他鞠了一躬,“您已经帮了大忙了,谢谢您腾出时间,医生。”

医生也向他回了一礼,转身要走,但在最后一刻转过身来,说:“如果你们取得任何新进展,请立刻通知我。像我说的,试着寻找一种模式。”

“我会的。”菲利克斯说。

“我要去找地方喝一杯。”高崔克说。

“好主意。”菲利克斯点了点头,他突然想从嘴里冲掉这股停尸房的味道。


菲利克斯低头看着他的第三杯酒,想着他刚才看到的一切。他的头又有点疼,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风寒,好在啤酒成功帮他缓解了疼痛。

高崔克垂头丧气地坐在炉火旁盯着跳动的火苗,海因茨坐在吧台旁,为晚上的客流高峰做准备,其他保镖举着酒杯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玩刀子。

菲利克斯陷入了麻烦,他感觉困惑而又无助。他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规律,但他就是看不出来。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杀害努恩的人民,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感觉让人抓狂,他几乎有些希望那些阴沟奔行鼠们能再来一次突袭,或者让鼠人士兵再埋伏他们一次,至少那时候他们是看得见、摸得着、砍得死的。那时候他能战斗,或者说,他能帮着屠夫战斗。但思考,那可不是他的强项。

他曾自认为是个聪明的、受过教育的人,为自己学者和诗人的身份自豪。但一切都随着他的流浪生活改变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动笔写字是什么时候,而昨天晚上是他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抱着学习的目的翻开一本书。他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四处游荡的雇佣兵冒险家,让自己的大脑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他不是德特勒夫·西尔克的戏剧里的那些大侦探,坦白说,他也不相信生活会像戏剧一样,所有线索都能拼合成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指向一个必然的确定结果。生活远比这要混乱,即使你真能得到什么线索,它也可能指向很多个截然不同的解释。

他又想到了德雷克斯勒医生。目前为止,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帮助他们。但是,他的行为背后也可能有某些邪恶的动机。他掌握的很多知识在帝国都被视为禁忌,而且那些知识本身也很可疑。在那些比较迷信的地方,单单是拥有他藏书中的任意一本都有可能被烧死。如果猎巫人看到了他的禁书储藏,那他完全可以不经审判就把他处死。

然而,菲利克斯自己也读过其中的一本书,而他并没有被混沌腐蚀。德雷克斯勒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呢?他会不会真的像看上去的那样,只是一个千方百计地学习治病之术的医生呢?想分清这两者太困难了,菲利克斯想,况且,他的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更加迟钝了。

他只知道,在这些死去的男男女女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事实上,他确信自己已经看到了这其中的线索,只是他因太愚蠢而没有意识到它。他目前所知的唯一共同点是他们都陈尸在莫尔神殿,死神的殿堂里,但这根本毫无意义。所有人死后都会被埋在莫尔的花园里,努恩的所有公民早晚都会到那里长眠。

菲利克斯苦笑一声,但突然,他的脑海中灵光一闪。第一个死者,那个死在大街上的人,他胸前别了一朵葬礼上戴的黑玫瑰。另一个死者,停尸房里的那个男人,也别了一朵黑玫瑰,那是哀悼死者的象征。还有那个寡妇和她的女儿,只有最后那个年轻人没有任何联系,但是,如果他再仔细观察一下,也许他能找出某种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莫尔神庙本身很也参与了瘟疫的传播吗?那些鼠人的真的已经将帝国腐蚀到了这种程度吗?菲利克斯对此表示怀疑。他见到的第一个死者刚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其他人是不是一样呢?那个戴玫瑰的商人应该是肯定的,那母亲和女儿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该怎么查出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高崔克的肩膀。

“我们要回莫尔神庙一趟。”他说。

“怎么,难不成你爱上那些死尸了?”

“不,但也许他们能帮我们查明这场瘟疫。”

他们到达寺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关系,神殿的门依然开着,两旁还亮起了灯笼。正如那些莫尔祭祀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的那样,死者之国的大门永远敞开,因为人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穿过大门。

菲利克斯要求跟上午来时见过的那位牧师说话,他很幸运,他还在值班。通过了几块银币,他们得到了一次谈话的机会。菲利克斯和屠夫被领进一间狭小的前厅,墙上挂满了书。它们使他回想起了他父亲办公室里陈列的账簿。某种程度上说,它们确实是账本,这些书里记录有所有在这里死亡的人的姓名和经历,还有他们家属对神庙的捐赠数额。菲利克斯知道这一点,他以前跟莫尔神庙的人打过交道。

“所以你们是德雷克斯勒医生的助手吗?”牧师问道。

“是的,算是吧。”

“算是?”

“我们在帮助他研究瘟疫,试图找出方法阻止它的扩散。”

牧师露出缓慢、忧伤的微笑,“那我就不知道该不该帮你了。”

“为什么?”

“因为瘟疫对我们的生意有利。”

看着菲利克斯震惊的表情,他快速咳了两下,说:“只是个小玩笑。”

“你看起来很疲惫,”菲利克斯张口打断尴尬的沉默,牧师又咳嗽了几下,“而且生病了。”

“确实,我感觉状况不太好,今天实在太长了。那个本来该接我班的兄弟也生病了,现在被锁在自己的房间里。自从昨天主持完葬礼,他的身体就不太好。”

菲利克斯和高崔克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菲利克斯礼貌地点了点头,高崔克低吼了一声。

“你的……额……同伴看起来不太像个医生,耶格先生。”

“他是来帮我干重活。”

“当然了,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需要知道德雷克斯勒医生早上查看的那些病人的详细信息。”

“没问题,”他展开面前那本皮革装订的书,“所有死者的信息都被记录在这里,你需要知道什么?”

“他们中有谁最近参加过葬礼?”

“科赫夫人和她的女儿,上个星期我本人在花园里主持了科赫先生的葬礼。”

“那另一个人呢,那个年轻人?”

“不,我想没有。我们不允许他参加我们的任何仪式,当然,除了他自己的葬礼。”

“为什么,我以为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莫尔的花园。”

“并不尽然,格伦沃尔德先生属于一个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他们从墓地里盗取尸体,然后把他们卖给解剖师和死灵法师谋利。他被莫尔神庙驱逐,永远不许踏入我们的墓园,否则必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你是说,杀了他。”

“正是。”

“那个戴胸花的男人呢?”

“我去查一下,看他的穿着,我觉得他很有可能参加过另一场葬礼。你不是努恩本地人吧,耶格先生,我从口音听出来的。”

“的确,我是从阿尔道夫来的。”

“那或许你不知道,努恩人参加葬礼时都会佩戴一朵从莫尔墓园里采摘的黑玫瑰,这是一项本地风俗。”

“我还以为那些花是从花店买的。”

“不,那些花只生长在莫尔的墓园里,在努恩靠出售这些花牟利是违法的。”

牧师开始仔细研究书上的记录,几分钟后,“啊,是的。他姐姐上星期去世了,就葬在莫尔的墓园里。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

“不用了,我想已经足够了。”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吗?”

“现在还不行,但我肯定德雷克斯勒医生彻底完成他的理论后就会马上通知你们。”

“请记得提醒他这么做,耶格先生。”牧师说道,当菲利克斯和高崔克离开时,他咳得几乎弯下了腰。

“人崽子,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来到大街上时,高崔克说。

菲利克斯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人偷听。

“我们认识的所有死于瘟疫的人近期都去过莫尔花园,那个盗墓贼很可能也去过。”

“所以?”

“德雷克斯勒医生让我们寻找规律,而这就是我发现的唯一的规律。”

“不大靠谱,人崽子。”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菲利克斯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道,屠夫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们能在城市墓地里发现那些散布瘟疫的小混蛋?”

“有可能。”

“只有一个办法能弄清楚。”

“我知道。”

“什么时候?”

“今晚,下班以后,到时候这里会很安静。我们能好好查一查。”


菲利克斯感到一阵颤栗,午夜时分在城市墓地里摸索着搜寻一窝鼠人可不是什么吸引人的经历,但他还能怎么样呢?就算他把他的想报告给当局,也没有人会相信的,或许还会让那些鼠人听到风声,从而转移他们的据点。至少他确信这里不会有很多鼠人,一整支军队很难悄无声息地驻扎在墓地里,希望它们的数量少到高崔克一个人就能搞定,菲利克斯发自内心地希望如此。

莫尔的大门已经关闭了,门闩上挂着沉重的铁锁,周围还有钢筋加固。旁边的一扇小门前坐着一个看守,正在火堆前暖手。墓地周围的高墙上插满了尖刺,这让菲利克斯有点奇怪。某种程度上,这里比起墓地更像是个城堡,他不知道这是为了阻止盗墓贼进来,还是为了阻止死者出去。毕竟,死者并不总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坟墓里。

也许他们是想用这种办法让人安心,就像是一种标志,区分了生者和死者的世界。的确,看到这些高墙时人们总是会有安全感。当然,除非你正打算穿越它们,就像他和高崔克准备做的一样。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儿?他本该呆在家里,回到酒馆,等工作结束后上床跟艾丽娜做点运动。而不是在黑暗中鬼鬼祟祟地试图闯进城市墓地,如果他们被发现,他们可能要吃上好几年牢饭,然后还得被莫尔神庙驱逐。

应该还有更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吧?说不定会有别人来处理这些老鼠。菲利克斯心里清楚这都是妄想。如果他和高崔克都不愿意来这儿对付鼠人,怎么会有别人自找麻烦呢?全努恩只有他们两个疯到自愿卷入鼠人的内部矛盾里,要是他俩都不干,那没人会来了。

政府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对他们眼皮子底下实行的阴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菲利克斯能给出的最好猜测就是他们太无知,或者太软弱了。最坏的猜测?他们可能早就跟鼠人沆瀣一气了。

到底还有多少像弗里茨·冯·哈尔施塔特这样的疯子在帝国里手握权柄?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履行那些分配给他和屠夫的戏份,然后祈祷事态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还能怎么做呢?如果他离开城市,那瘟疫可能会进一步扩散,杀死海因茨、奥托、艾丽娜,还有其他他在乎的人。如果他和屠夫没能成功阻止这些鼠人,也许会有好几千人死于瘟疫。

坦白说,这种挺身而出承担责任的感觉让他既害怕又兴奋。这就像他小时候读的故事书里的英雄,他们卷入巨大的阴谋之中,冒着危险拯救世人。

但不幸的是,当他真的置身其中,这些情节就一下子变得太真实了。他和屠夫很可能失败,届时他们得到的唯一奖赏就是死亡。这个想法甚至比刺骨的寒风更让他颤栗。

他们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足够黑的角落。菲利克斯确信他的灯笼牢牢在了剑带上,于是纵身一跃,抓住了墙上的一根金属长钉,用它做杠杆爬上了高墙。也许这些尖刺只是些装饰品,根本没有实际用途。

月亮拜托了阴云的纠缠,菲利克斯发现自己正俯视着整个墓园。在惨白的月光下,这景象很恐怖。雾气升腾,墓碑林立其中,像是阴森的大海上升起的一个个孤岛。歪斜的树木像巨大的食人魔,正举起他们弯曲的手臂朝拜黑暗之神。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守夜人的灯笼忽明忽暗,然后就消失了。也许是因为他回到了看守的小屋,也许是因为某些更黑暗的原因,菲利克斯希望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分不清额头上的水珠是汗水还是凝结的雾气。

想到这趟旅途一定会加重他的感冒,他不由得笑了笑。当屠夫的斧头钩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时,他往旁边躲了躲,矮人拽着斧头爬上了围墙。矮人也可以非常敏捷,只要他们愿意——或者他们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喝醉。

“我们走吧。”他小声说,两人一起翻进了墓园。

他们四周到处都是墓碑,有的已经倒塌了,有的周围长满了杂草和黑玫瑰。月光下,墓碑上的铭文依稀可见。墓碑排成长长的行列,就像死者居住的街区。多瘤的老树混杂期间,遮蔽了周围的坟墓。整个墓地都笼罩着朦胧的雾,浓得甚至看不清四周,空气中弥漫着黑玫瑰的香气。也许在白天,莫尔的花园是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但在夜晚,这里仿佛是鬼怪的后花园。

在经历了与丧尸的战斗之后,菲利克斯很容易回想起尸体腐烂的景象:那些在皮肉中钻洞的蠕虫,那些空荡荡的眼窝。他能想象出那些尸体从地下冒出来,用瘦骨嶙峋的手臂挖开土壤,像溺水的人奋力钻出水面。

他试图把这些想法赶出大脑,但他做不到。他见过远比这更疯狂的景象,也见过步履蹒跚的丧尸。当他在边境亲王领与被放逐的冯·迪尔家族旅行时,曾亲眼看见他们在山丘上行走。他知道那些禁忌的黑魔法能将死者从坟墓中唤醒,使他们转变为吞食活人血肉的诅咒怪物。

他试图安慰自己说这样的事不会在这里发生,这里是个神圣的地方,莫尔的花园,死神在此庇佑着他的信徒,使他们免受这些可怕的命运。但这是一个疯狂的时代,他听到过一些可怕的谣言,秩序之神的力量正在消退,而混沌的力量却日渐增强。他试图说服自己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远离帝国的地方,比如与混沌废土接壤的基斯里夫,而这里是努恩,是帝国的心脏,人类文明的核心。但他心里很清楚,混沌的触手早已延伸到了这里,所有的人类王国都受到了腐蚀。

他低头看了一眼高崔克,试图获得一点安全感。屠夫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他脸上带着一种冰冷决心,手中的战斧蓄势待发。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鼻子抽动,侧着耳朵倾听墓园里的声音。

“今晚有很多奇怪的气味,”矮人说:“还有很多奇怪的声音,这可真是个热闹的墓地。”

“你在说什么?”

“有东西在动,空气中弥漫着讨厌的气味。有很多鼠人在地下徘徊,你找对地方了,人崽子。”

“太好了。”菲利克斯干巴巴地说,为什么他在坏事上的预感总是这么准确呢?“继续行动吧,我们需要找座新坟。葬礼会在那里举行,我认为这就是瘟疫传播的方式。”

他们沿着大路在坟墓之间穿行,菲利克斯渐渐意识到莫尔的花园真的是一个亡灵之国,一座死者的城市。它正如外面的城市一样有街区和宫殿,这里是穷人的墓地,穷人们被胡乱扔进没有铭文的公共墓地。那里有经过精心照料的墓碑,富裕的中产阶级被埋在那里,他们互相竞争墓碑的华丽,就像爱嫉妒的邻居竞争房子的华丽一样。背生双翼的天使手持石剑,高举着刻有墓主姓名和生卒年月的书本,石龙像保护骨头的狗一样保护着富商最后的安息之地,身披斗篷,挥舞镰刀的莫尔神像站立在黑色的大理石上。远处,菲利克斯可以看到那些贵族华丽的大理石陵墓,他们死后和生前一样占据着宫殿。

远处的凉亭里同样插满了黑玫瑰,那种令人作呕的香气扑鼻而来。它们之上有时系着亲人写给逝者的信件、礼物或其他纪念品。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怆感扑面而来,与菲利克斯早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这些东西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人生的无奈,不管那些躺在坟墓中的人生前有多么富有或成功,他们都已经离去了。菲利克斯也总有一天会步他们的后尘,某种程度上,他能够理解屠夫想要被人铭记的愿望。

人生是流沙上的诗歌,他想,狂风过后,空无一物。

他们选了个接近公共墓地的地方,躲在几块倒塌的墓碑后面。菲利克斯鼻腔中充满了新翻过的泥土的气味,薄暮的寒意穿透了他的衣服,植物的露水打在他身上,让他感觉裤腿湿漉漉的。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坐下来开始等待。

菲利克斯抬头望了望星空,月亮已经移到了正中央,夜晚已经过去一半了。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只听到普通老鼠奔跑发出的窸窣声,只看到一些吓人的害虫,没有鼠人的影子。

也许是他搞错了,他半失望半宽慰地想。也许他们最好趁现在回家去,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街道上空无一人,绝大多数正直的好人都老老实实在家里熟睡,他用斗篷擦了擦鼻子,他的鼻涕流个不停,呆在寒冷的室外可不是治感冒的最好方法。他伸直双腿,试图消除酸痛和麻木的感觉。这时,高崔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动,”他小声说:“有东西来了。”菲利克斯僵在原地,睁大眼睛朝雾中眺望,他希望自己也能有和矮人一样敏锐的感官和夜视能力。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肌肉僵硬得快要抽筋,整个身体都在对这种别扭的状态提出抗议。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安静,几乎不敢呼吸,希望不管来的是什么,它都不会在自己看到它之前发现自己。

(安全提醒:看下面这一段的时候最好不要吃东西,重口味读者与纳垢信徒请自便)

突然,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闻起来就像是腐烂的血肉和流脓的伤口,就像一个被遗弃在临终病房里几周甚至几年的病人。如果疾病有味道,那一定会是这样的,菲利克思想。他立刻意识到也许自己是对的,他立刻屏住呼吸。把鼻子凑近医生给的草药团,以免自己被这臭味呛到,祈求这上面的魔法能保护自己免受疾病的侵害。

一个面目可憎的生物一瘸一拐地出现在视线里,它看起来像只斯卡文鼠人,但跟菲利克斯此前见过的任何鼠人都不一样。它那长满疥癣的毛皮上到处都是流脓的大疖子,恶臭的黏液从它流脓的身体上滴落下来。它的大部分身体都包裹着沾满污物和脓水的绷带。它很瘦,双眼闪烁着狂热、疯狂的光。它走起路来像个喝醉了酒的人,好像某种疾病破坏了它的平衡感。但是,它行动时却时不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好像一个临终的病人在为了什么目的集中最后的力量。

它一边移动一边发出令人厌恶的窃笑,还时不时用奇怪的腔调自言自语。它行走的时候,菲利克斯注意到它腐烂的手里抓着一个笼子,里面满是老鼠。它停了一会儿,用一只瘦长的腿支撑身体,然后打开笼子抓出了一只老鼠。其他老鼠发疯般的从开口处蜂拥而出,掉落在墓园的空地上。当它们跌落时,它们身体里漏出尿和恶心的粪便。当它们摔在地上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扑鼻而来,几乎要把菲利克斯当场呛死,那恶臭慢慢地消失了。老鼠们从地上爬起来,无力地爬向墓园各处的巢穴。菲利克斯注意到每只老鼠身后都拖着一条绿色的黏液,显然它们时日无多了。菲利克斯想知道那怪物到底在做什么骇人听闻的勾当?

那怪物蹦跳着离开了。菲利克斯惊讶地看到屠夫并没有立刻出把它砍到,而是示意菲利克斯和他一起跟踪它。他很快就明白了高崔克的意图,他想要跟踪这个——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疫病氏族的瘟疫僧,从而找出它们的巢穴。他们要找到一条从莫尔花园通往腐蚀核心的路。

当他们跟着那个瘟疫僧穿过烟雾弥漫的墓园时,他注意到它并不是这里唯一的鼠人。根据它们手里的空笼子判断,它们都已经完成了同样的邪恶勾当,现在正打算返回它们受诅咒的巢穴。有些鼠人拖着腐烂的尸体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根据那些尸体上新鲜的泥土推断,他们是不久前才被挖出来的。

他和屠夫必须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藏在墓碑后面,藏在树后的阴影里,从一个掩体跳到另一个掩体后面。某种程度上,菲利克斯觉得他们谨慎过头了,这些瘟疫僧好像并不像其他鼠人那样机警。它们看起来很疯狂,经常沉浸于妄想中而忘了周围的环境。也许它们的脑子也和它们的身体一样被疾病腐蚀了。

有时它们会突然停下来,挠自己直到流血,或者会抓破皮肤上的脓包,这时它们就会把沾满脓水的爪子放进嘴里吮吸。有时它们会停下来,无缘无故地盯着天空,有时它们尾巴下会喷出恶臭的粪便,这时它们就会躺在里面打滚,疯狂地大笑。菲利克斯感到一阵恶寒,即使以鼠人的标准来看,这些家伙也不正常。

终于,它们朝着花园深处一座巨大的陵墓走去。它们沿着铺好的鹅卵石小路走去,两旁是经过精心照料的花园,没有实际用途的日晷上刻满了雕塑。更多的瘟疫僧出现在墓园里,菲利克斯和屠夫不得不经常躲在贵族陵墓的门廊中,只有当鼠人们走远之后,他们才能走出来,悄悄跟上这可怕的队列。鼠人们继续朝着墓园的深处进发,那里分布着最古老、最破败的陵墓。

它们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菲利克斯注意到它们消失在最大、最古老陵墓的入口处。这座陵墓几乎像一座庙宇,采用古老的埃斯塔利亚风格,华丽的大理石柱支撑着屋顶,上面盖满了瓷砖。菲利克斯认为石柱之间摆放的雕像是死者的家族成员,当最后一个鼠人消失之后,他和屠夫才上前查看那座陵墓。

借着明亮的月光,菲利克斯看出这座陵墓已经年久失修,石柱已经碎裂,浮雕被几个世纪的风雨侵蚀。雕像的脸部已经面目全非,上面爬满了青苔,就好像石头本身也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疾病。它周围的花园也已经破败,杂草丛生,菲利克斯推测或许建造这个陵墓的家族已经绝后。这个地方有种被遗忘的感觉,好像很多年没人来过这里了。就算是在白天这地方也够恐怖了,何况现在是晚上,他实在没有进去探索的热情。

高崔克,恰好相反,他用两条小短腿飞快地跳上楼梯。战斧上的符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想到要在鼠人的巢穴里迎(tu)战(sha)它们,屠夫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菲利克斯突然意识到,也许屠夫就跟他们一路跟着的那些鼠人一样疯狂——而他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跑得远远的,让疯子去和疯子打交道。菲利克斯竭力压制住这种冲动,跟着屠夫来到陵墓门前。他惊讶地发现这里没有大门,只有一面空白的墙。高崔克站在拱门前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拱门旁边的石像的脸。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面前的墙壁缓缓旋转起来,露出了一个入口。

“粗劣的做工,”高崔克嗤笑道:“要是让矮人来设计,机关一定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

“是是是。”菲利克斯绝望地嘟囔着,跟在屠夫后面走进幽深的陵墓。

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闭了。

陵墓里的气味比外面更加糟糕,墙壁上到处都是污秽。当菲利克斯把手扶在墙壁上时,他能听到它们在手心里吱嘎作响。想到他们刚刚在墓园里看到的瘟疫僧,他就感觉胃里一阵痉挛。然而,他逼迫自己壮起胆子,跟着高崔克战斧上的符文发出的微光向前走去。

高崔克的脚步迅捷而坚定,好像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周围的一切,想起他们在下水道里的经历,菲利克斯觉得可能这就是事实。但是他还是希望能点亮手里的灯笼。

远处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了微弱的刮擦声,菲利克斯立马屏住呼吸。他改主意了,也许这里打灯笼不是个多么好的主意。这会告诉鼠人们他们的存在,而菲利克斯清楚,当面对数量如此之多的鼠人时,他们存活下来的唯一机会就是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然而,他在战斗中也同样需要灯笼来照明,他暗自祈祷开打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点亮灯笼。

突然,菲利克斯一脚踩空,几乎失去了平衡。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截向下的阶梯上。这一定是一座非常巨大的陵墓,他想,修建它的人当初一定花了不少钱。为什么不呢?反正他会永远呆在这里享受这座陵墓,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听到前方传来响亮的叽喳声,听起来这些鼠人正在举行某种受诅咒的仪式。一道幽绿、病态的微光照亮了前方的走廊,看来他们即将在鼠人的巢穴里和它们正面交锋了。


(再次警告,前方纳垢腐蚀严重)

沃尔波斯·努尔咯咯笑了起来,他的一根手指刚刚因为麻风病而脱落,掉进了沸腾的大锅中。这是个好兆头,他自身被疾病腐蚀的躯体将会滋养禁锢在巨釜中的灵魂,进而强化这些给他的敌人带来死亡的瘟疫。疱疹巨釜既是一个圣物,也是一个强大的武器,他希望这两个用途都能在今晚得到充分利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次元石粉末,把它们扔进沸腾的大锅中。他剩余的手指因次元石粉末的灼烧而刺痛无比。他伸出舌头把它们舔干净,感觉那股刺痛从手指传到了舌头上,他用舌头去舔自己的牙龈,这样次元石粉末就会污染那里的脓疮和溃疡,从而使它们的脓液更具有传染性。

努尔咳出一大口痰,然后把它吐进锅中粘稠的混合物里,同时用一只龙骨雕刻而成的长勺不停地搅拌。他能感受到巨釜中蒸腾着瘟疫的力量,就像一个普通鼠人感受火焰的灼烧一样清晰,他仿佛站在一团巨大有毒的烈焰之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大锅上冒出的那令人眩晕的蒸汽统统吸进肺里,随即发出一声粘稠的咳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里充满了这些液体,它们正在酝酿着腐败。这真是一份完美的回报,他想。进展很顺利,他的测试快要完成了。

这种新型瘟疫和他希望的一样致命,而这全都是因为他。他用的是旧的配方,但在里面加入了他自己的创意。从此以后,他的忠实信徒会将这种疾病称为“努尔痘”,他的名字会和它一起被记录在伟大的瘟疫之书上。他将作为一种新疾病的创造者被人铭记,这种疾病会像凶猛的野兽一样蹂躏没毛种族。

每过一天,他的瘟疫浓汤就变得越发粘稠。他的大锅中每增加一具死于瘟疫的尸体,这种疾病就变得越发致命。他很快就可以完工了,那些死于瘟疫的尸体已经被送回了墓地。他向大角鼠献上最诚挚的感谢,是他启发了他,让他找到了这个完美的藏身处。他可以在这里安全地观察瘟疫的效果,还能够随时随地找到更多尸体扔进大锅里。

明天晚上,他就会派人把死于瘟疫的老鼠扔进井里,到时候,瘟疫就会迅速蔓延。

他在浓汤中加入了更多的腐尸玫瑰,这是他瘟疫秘方的最后原料。再也没有比它们更好的原料了,这些花朵生长在以死尸为养料的藤蔓上,成熟而强壮,积蓄着充盈的死亡力量。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腐败的香气,用结痂的双眼注视着他的追随者们。他们正四肢摊开躺在那些装人类尸体的长盒子里,抽搐、抓挠、咳嗽、叫嚷,正是所有疫病氏族成员都应该成为的样子。他知道他们中的每个人都紧密地团结在一起,真诚地献身于氏族的事业。他们之间充满了其他鼠人氏族无法理解的兄弟情谊,他们从不像其他鼠人一样热衷于没完没了的诡计和争权夺利。他们早已在对大角鼠的崇拜中忘却了自我,他们忘我地服从于大角鼠最真实的形态:疾病的创造者,瘟疫的传播着。(你确定这不是纳垢?)

氏族的每一个成员都知道,他们的身体就是一座容纳神明无尽赐福的神殿。他们腐烂的神经末梢不再能感受到疼痛,痛苦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遥远的回忆,就像在远处听着溺水之人的挣扎一样虚幻。他知道其他氏族都认为他们疯了,并远远地避开他们,但那是因为他们不像疫病氏族这样纯粹,不像他们这样全身心地崇拜大角鼠。每一个疫病氏族的成员都会为了氏族和大角鼠赴汤蹈火,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是大角鼠最得力的仆人,是整个鼠人世界最合适的领袖。

很快,其他氏族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很快,他的瘟疫就会让这座人类的城市屈膝臣服,甚至都不需要那些鼠人部队出面。很快他们就会亲眼目睹这场伟大的胜利,它属于疫病氏族,属于大角鼠,属于他沃尔波斯·努尔,长角之神那最为谦卑的仆从。很快,他就会成为传达大角鼠律令的先知,这正是他应得的地位,尽管他只是大角鼠谦卑的仆从,他也必须想尽办法履行自己的职务,毕竟,不是所有鼠人都像他这样忠于大角鼠。

他知道,有很多鼠人同胞都忘记了他们种族的伟大使命,在不断的自我膨胀中迷失了自己。灰先知川奎罗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比起摧毁大角鼠的敌人,他更关心自己和自己的地位。这样的堕落真是令人厌恶,他本是一个灰先知,大角鼠最忠诚的仆人。沃尔波斯·努尔谦卑地祈祷自己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他很肯定,一旦灰先知知道了这项实验,他一定会立马禁止它,因为他嫉妒那些掌握着超出他想象的毁灭力量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躲着灰先知,来到地表上举行仪式。就算冒着禁令,他也要继续他的工作。这场瘟疫成功之后,十三人就会取消那愚蠢的禁令,疫病氏族会向这个世界展示他们真正的力量,而像川奎罗这样的害群之马会被通通踩进泥里。

或许这是真的,或许就像流言说的那样,川奎罗是鼠人事业的叛徒,他应该被一个更谦卑更忠诚的人取代。这个人应当致力于推动鼠人的进步,这个想法当然值得谦卑但忠诚的人认真考虑。

努尔打开手边的笼子,从里面抓出一只灰色的大老鼠。它狠狠咬了他一口,黑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来,但是努尔几乎没有感觉到尖牙咬破了他的皮肉。痛苦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他关上笼子,任由其他老鼠在里面乱爬。

他抓着老鼠的尾巴把他浸入瘟疫浓汤中,毫不理会它疯狂的挣扎。当它的头伸进那锅液体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起来,它的爪子疯狂抓挠,试图把头抬出液面。瘟疫祭祀抓住它的前爪,用力把它按下去,直到它的尖叫声被液体淹没。他把它浸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挣扎几乎停止才把它重新拎出来。老鼠身上滴下绿色的液体,它呆呆的坐在地上,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死期已经到了。努尔把它拎起来,扔到第二个笼子里,也就是浸过液体的老鼠待的地方。它抽了抽鼻子,然后吐了出来。沃尔波斯舀起一些呕吐物,把它们重新倒回锅中。笼子很快就装满了,他会派一个兄弟去墓地里释放它们,它们会在那里开始新一轮瘟疫的传播。到了明天,这些老鼠就会遍布整个城市。

沃尔波斯·努尔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咳嗽声,这本身并没什么反常的。他的追随者很多都有这样那样的病症,但是这声咳嗽的音调有些不对劲,它与鼠人的咳嗽声不同,更低沉、更缓慢,几乎像是人类……

菲利克斯一边咒骂,一边拼命忍住咳嗽。没用,他的肺咆哮着抗议墓穴中的恶臭。他的眼中满是泪水,他平生从来没有闻过这么臭的东西,仿佛天底下所有病房里的恶臭都混合到了一起,蹂躏他的鼻子。呼吸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折磨,他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跑到一旁呕吐的冲动。

除了气味,墓穴里的景象也没让他的胃好受一点。他朝一间挂着次元石灯笼的诡异房间看了一眼,几十个他平生所见最肮脏,可能得了麻风病的鼠人懒洋洋地躺在贵族们敞开的石棺中。巨大的石棺平放在大厅的地板上,它们的盖子都被掀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骷髅和骨头被扔得到处都是。那些瘦骨嶙峋的鼠人张开四肢躺在自己的脓液、呕吐物和粪便中,啃食着死人的骨头。在房间的另一头,一个丑的惨绝人寰的鼠人正搅动着一口大锅,还时不时往里面啐上一口,或是从一旁腐烂的尸体上撕下血肉扔进里面。

就在菲利克斯注视它的时候,它的一根手指掉了下来,落进沸腾的大锅中,而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稍微停下来,朝锅里加了一些绿油油的粉末,那只可能是次元石。然后,他又目睹了另一个可怕的仪式,一只活老鼠被放进那锅受诅咒的浓汤中,然后又恢复了健康。甚至屠夫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呆在原地,他注视这鼠人的每个动作,仿佛要把它永远刻在心里。

菲利克斯知道这场仪式一定跟城里流行的瘟疫有关,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知道一定是这样。这些腐烂的可怕老鼠和它们那口刻满符文的大锅一定是瘟疫的制造者。单是看一眼那可憎的外表,他就明白事情一定是这样。这时,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从肺里涌了上来,他试图把它憋住,但他越憋,肺里就越痒,好像要爆炸一样。终于,他咳了出来,很不幸的是,现在正是墓穴里为数不多的安静时刻之一。

那只领头的鼠人停了下来,它站在原地抽动着鼻子,好像已经觉察到了菲利克斯的存在——尽管菲利克斯不明白它是怎么在满是噪音、浓烟和恶臭的墓穴里做到这一点的。

然而,当它抬起一只腐烂的爪子指向他的时候,一切的疑虑都消失了。菲利克斯拔出长剑,大声向西格玛祈祷以祈求他的护佑。在他身边,高崔克从冰冷的恐惧中回过神来,高举战斧吼出矮人的战嚎。

入侵者,入侵者!人类玩意儿已经找到了大角鼠仆人的藏身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有叛徒向他们通报了消息。不重要了,这些蠢货要为他们的愚蠢付出生命的代价,因为疫病氏族的瘟疫僧是所有鼠人中最致命的战士。而且就算他们失败了,他也可以召唤邪神以获得强大的力量。

在菲利克斯的注视下,瘟疫祭祀高高举起法杖,把头往后一仰,吐出一连串叽叽喳喳的咒语。这些文字仿佛是有生命的,它们从它的身体里挣脱出来,在舌头上凝成绿色的火焰。当它把它们吐出后,它们又变成了燃烧的符文,在菲利克斯眼前扭曲、燃烧、闪烁,然后依次接触周围的每一个瘟疫僧。当它们这么做的时候,一团巨大病态的光晕笼罩了这些鼠人,然后渐渐融进了他们的身体。鼠人肮脏的皮毛竖立起来,尾巴挺得笔直,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它们纷纷跃起,迅捷而充满活力,从腐烂的喉咙中发出嘶哑难听的咆哮。

高崔克一马当先,冲进了潮湿燥热的房间,菲利克斯紧跟在他后面。鼠人们急忙站起来,拿出它们肮脏、结痂的武器。高崔克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什么也阻挡不了他和他的斧子,任何清醒或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挡在他面前。

然而,眼前这些鼠人却并没有像其他鼠人那样四散奔逃,它们甚至没有试图守住阵地。相反,所有鼠人都发了疯一样朝他们冲来,几乎和屠夫一样疯。它们向前猛冲,嘴里吐着白沫,眼珠来回乱转。有那么一瞬间,屠夫似乎也被它们的疯狂吓住了,他站在了原地,鼠人们趁机猛扑上来,又咬又抓又刺。

菲利克斯冲向一个背对着他的鼠人,对方的脊椎像蟒蛇一样弯曲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空气在它的牙齿间嘶嘶作响,两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胸前的绷带上沾满了黄色的脓液。他用剑狠狠刺进了鼠人的胸膛,长剑随着一阵滋滋声整个没进了鼠人的身体,就像刺进了一团果冻。

伤痛丝毫没有影响鼠人,它径直朝菲利克斯冲了过来,长剑捅进了它身体的更深处。就算它能感觉到疼,那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菲利克斯惊恐地看着它张开嘴,露出黄色的长牙和白色、长满麻风病脓包的舌头。他明白,不论发生什么坏事,都比被这些家伙咬一口来得好。

他挥拳猛击,一拳打在瘟疫僧的鼻子上,把它的下巴打歪到一边。它嘴里的几颗烂牙飞了出来,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滚来滚去。它转过身,睁大邪恶的眼睛狠瞪着他。菲利克斯抓住机会转移重量,一脚钩倒鼠人把它打倒在地。他偏转剑刃再次刺进鼠人的胸膛,但那家伙还是死不了。它用拳头不停地捶打着地面,发出一种病态的嘶吼。一定是某种邪恶的魔法在起作用,让这些虚弱而又病态的生物难以被杀死。

他把靴子踩在那只怪物喉咙上,压碎了它的气管。他一脚踩住怪物,用剑不停地砍他,尽管这样,那怪物还是过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断气。

菲利克斯环顾四周,想看看高崔克在干什么。矮人正在跟疯狂的鼠群对抗,但仅此而已了,他一只手扼住了一只鼠人。但其余的鼠人蜂拥而上,让他持斧的手臂动弹不得。这是一场巨大的混战,是屠夫的怪力与这群瘟疫僧之间的摔跤。

菲利克斯绝望地环顾四周,如果屠夫倒下,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告诉他,又有鼠人来了,不管它们是出去执行什么肮脏的人物,它们都已经回来了。咏唱咒语的祭祀口中不断冒出燃烧的符文,从他头顶上略过,菲利克斯转过身,看到又有两个鼠人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他们身上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化。事情不妙,要是没人对那个祭祀做点什么,那他们都会死在这里。而很不幸的是,这里除他之外没人有这个能力。

他来不及细想,急忙跳上一具石棺。他在石棺上跳来跳去,越过了混战中的高崔克和瘟疫僧,朝咏唱咒语的祭祀奔去。越来越多燃烧的符文在瘟疫祭祀和它的追随者之间浮现,菲利克斯很清楚那就是这些鼠人力量的源泉。他跳跃着接近那口燃烧的大锅和它可怕的主人,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恐惧和犹豫让他楞在了原地。

他的下一次跳跃必须正好越过那口沸腾的大锅,让他来到瘟疫祭祀面前。只要有一点失误,或者对跳跃的距离有一点误判,他都会直接掉进那口沸腾的大锅里,那样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听到高崔克的战吼声再度响起,回过头,他看到矮人屠夫正在更越来越多的鼠人苦战。他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行动了,他向西格玛默默祈祷,然后一跃而起。他感觉到了脚下的热气,感觉到沸腾的蒸汽舔过自己的脸,然后,他的鞋底感觉到了瘟疫祭祀的脑袋,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鼠人的咏唱停止了,但它残破不堪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敏捷行动了起来,像踩着弹簧一样跳了起来。菲利克斯举剑猛刺过去,但鼠人向后一跳,同时手里的法杖划过一条模糊的弧线。如果不是菲利克斯及时闪开,他的头骨可能已被打碎了。

菲利克斯急忙跳起来,小心翼翼地寻找对手的破绽。从大锅后面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喊杀声,他只能祈祷这是屠夫在屠杀那些鼠人。让他吃惊的是,眼前的这只鼠人跟他以前战斗过的任何一只都不同,它的攻击迅猛而恶毒,菲利克斯用他的剑挡下它的又一次挥击。这一击的速度和力量让他吃了一惊,几乎把他的剑从手上震落。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手指头上,这次他真的松开了剑。看着他脸上震惊的表情,鼠人嘴里发出令人厌恶的恶心笑声。

“死!死!愚蠢的人类玩意儿!”它用口音很重的瑞克语咆哮着,挥舞法杖再一次砸了下来。菲利克斯及时躲到一边,法杖重重砸在旁边的地板上。在鼠人举起法杖之前,菲利克斯一把抓住了它。刹那间,他发现自己正和瘟疫祭祀争夺武器,它的力量比菲利克斯想象的大得多。它张开嘴朝菲利克斯咆哮,看着折断的毒牙上流出的黄色的唾液,菲利克斯浑身颤抖。但恐惧同样产生了新的力量,让他得以继续与鼠人搏斗。

他在重量上占据优势,他比那鼠人高得多、也重得多。他借助这个优势原地打转,拉着那个怪物到处乱跑。到它的身体转到正确的方向时,他不再继续拽,而是改成推,大吃一惊的鼠人栽了个跟头。它的背贴在了烧红的大锅上,疼得大叫了起来。菲利克斯急忙蹲下身子,抓着它的脚把它拎了起来。用一双有力的手把它按进了那口大锅中。

他在冒泡的液面下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又冒了出来,大口喘着粗气。恶心的液体从它的嘴里流出来,它拼命地想从大锅里爬出来。菲利克斯捡起它的法杖,猛击它的头部,把它按回了液面以下。然后用棍子捅了下去,他感觉到鼠人正在挣扎,于是迅速用手杖把它牢牢固定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棍子上。鼠人挣扎着试图把他退回去,但他太重了,根本推不动。

慢慢地,它的挣扎停止了。最后,菲利克斯松开法杖,轻松地呼吸起来。他从高台上向下看,屠夫正用斧子砍下最后一个瘟疫僧的脑袋。其他鼠人的碎尸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他脚边。他抬头看着菲利克斯,似乎很惊讶他还活着,菲利克斯笑着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时,大锅中的鼠人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沃尔波斯·努尔感觉糟透了,他已经吞下了太多自己熬的浓汤,现在感觉自己肚子快要炸了。他被那个该死的人类狠狠揍了一顿,几乎让他重新回忆起疼痛的感觉。最糟糕的是,他要像只老鼠一样被淹死了,是的,像只普通老鼠。那个残忍的人类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淹死。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的助手们全都死在了墓室的地板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矮人拎着斧子朝这边冲了过来。他连对付眼前这个人类都有困难,再加上一个矮人,他没有任何机会。

现在那个人类玩意儿也恢复了体力,从地板上把他的剑捡了起来,努尔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他举起双臂,使出浑身解数,向大角鼠发出诚挚的祈祷。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努尔觉得自己完蛋了。人类的剑离得越来越近,努尔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勇敢地直面自己的死亡。这时,他感到身体周围传来一阵奇怪的刺痛,他知道大角鼠回应了他的祈祷。

菲利克斯挥剑猛砍,决心这次不留下任何隐患。这次,这个肮脏的瘟疫祭祀死定了,菲利克斯会把它切成小块以确保这一点。鼠人尖叫起来,菲利克斯以为这是在祈求他的宽恕,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阴森的光芒包围了那只鼠人,菲利克斯害怕这是什么更危险的魔法的前兆,试图提前打断施法,但是太晚了。就在他的剑即将砍到瘟疫祭祀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鼠人周围的空间似乎折叠了起来,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然后像泡沫一般破裂消失了。菲利克斯的剑划过一无所有的空地,害得他差点跌进大锅里。

“该死。”他嘟哝着,沮丧地啐了口吐沫。

“我讨厌发生这种事。”高崔克遗憾地看着瘟疫祭祀原来站的地方,菲利克斯又骂了一遍,好像只要他骂得足够狠,那个鼠人就会再度出现一样。他从台子上跳下来,用力踢了一只死去的瘟疫僧,以发泄自己的沮丧。他抬头看着屠夫,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口大锅。

“嗯……人崽子,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处理这口锅?”

菲利克斯看了看周围,这地方到处都是尸体,坟墓被砸开,尸骨散落一地。那口装满恶心且具有传染性的浓汤的大锅还在咕哝咕哝冒泡,装老鼠的笼子在混战中被打碎了,有几只老鼠躲进了墓穴的阴影里,其他的大都已经消失了。

菲利克斯自己也是一团糟,他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脓液和其他鼠人身上流出的恶心物质,他的头发又脏又乱,看起来比食人魔好不了多少。身上的十几处小伤口还在流血,直觉告诉菲利克斯,他必须尽快处理这些伤口,他应该让德雷克斯勒医生看看,不然这些伤口一定会感染。

然而,最主要的问题还是那口大锅。菲利克斯有种预感,那东西对这城市的威胁和一只鼠人军队一样大,也许比鼠人军队更大,因为军队至少可以被抵抗。不幸的是,菲利克斯对黑魔法的了解和他对流行疾病的了解一样少。这东西显然需要被以某种方式销毁,但该如何销毁呢?

把它倒进河里造成的危害可能比好处更多,他们也不能把它留在这里,鼠人可能会回来再次收集它,它们显然有自己的密道可以进出莫尔墓园,更何况还有那诡异的魔法。他们也不能直接在坟墓里放把火。

当菲利克斯还在考虑各种可能性的时候,高崔克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一斧子劈开大锅,绿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流出来,和鼠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在墓穴里形成了一个肮脏而粘稠的池子,最后,大锅也倒了下来,歪在一边。

“你在干什么?”菲利克斯问道。

“销毁这该死的东西!”高崔克挥动战斧,用力劈向巨釜。陨铁斧刃与魔法金属剧烈碰撞,火花四溅,产生的巨响在空荡的墓穴里回荡,战斧和坩埚上雕刻的符文同时闪耀了起来。下一刻,战斧撕开了大锅的边缘,随之而来的魔法能量的爆炸把大锅炸成了碎片。菲利克斯举起手臂阻挡四处飞溅的碎铁片,结果身上又多添了几处伤口。

漩涡般涌动的魔法力量冲击着整个墓穴,火星四处飞溅,鼠人的尸体燃烧了起来。菲利克斯惊讶地发现,矮人屠夫还站在原地,似乎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了。菲利克斯感到胸口一阵灼热,他意识到那是德雷克斯勒医生给他的护身符,它正在保护他不被暴走的魔法力量伤害。

“我们快离开这儿!”菲利克斯用力喊醒了高崔克,两人一起冲出这道燃烧的魔力帷幔。


菲利克斯看着他的旧衣服在火中燃烧,他已经用碱水和肥皂在身上擦洗几十遍了,但他仍然不敢肯定他在墓穴沾染的所有污秽都被洗掉了。他紧紧抓着那团施了魔法的草药,希望它能有效对付瘟疫,至少它现在已经完全冷却下来了。他坐下来,努力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抛到一边。从莫尔花园走到德雷克斯勒医生的宅邸是段很长的距离,特别是当你带着一个迷迷糊糊的矮人屠夫的时候。

高崔克跺着脚走进院子里,他身上的抓痕都抹了药膏,脖子上挂着个和菲利克斯一样的护身符。

“干嘛?”他酸溜溜地说:“病死可不是一个屠夫该有的死法。”


沃尔波斯·努尔环顾周围,这里漆黑一片,但不知怎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的地下。大角鼠听到了他的祈祷,他逃跑的努力起了作用。在沃尔波斯看来,他的主人救下他这个仆人一定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很可能就是找出那个把他的行踪泄露给捣乱二人组的卑鄙叛徒。

仔细一想,如果没有得到别人的帮助,这两人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他精心隐藏的据点。那里是他精心挑选的,隐藏的很好,四周施了魔法,能够屏蔽一切感知或占卜。对,那两个爱管闲事的傻瓜一定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他们不可能只是偶然发现了这个巢穴。沃尔波斯·努尔发誓,他要不遗余力地找出这个卑鄙的叛徒,而当他找到他的时候,那个无耻的家伙将承受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当沃尔波斯·努尔经过长途跋涉,一瘸一拐地回到鼠人营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知道该从哪开始调查了。他是如此的的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多少鼠人士兵在他经过后开始咳嗽和打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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